白晶晶的笑容凝了一瞬。
她太了解他了。
五年夫妻，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都能读出后面的意思。
他蹲下来的角度，他手指的力道，他呼吸的节奏，这些无不是在告诉她，他要说的话不是她想听的。
她的脸色变了，方才那个温柔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防备的、夹带着失望和愤怒的冷意。
那不是对别人的冷，是独属于他的，是每次他要劝她放弃时，她心口那道反反复复被撕开的旧伤重新裂开的冷。
“我们已经做了五年的夫妻。”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声甜软的“相公”，而是某种更沉更冷的东西，
“我的脾气，你应该很清楚。你要说什么，我心里有数。但既然你想说——那你说吧。”
玉书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依然蹲在那里，依然握着她的手，语气平缓而诚恳，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反复称量过，确认无误了才敢说出口：
“晶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唐僧是修行十世的高僧，十世修行的功德加身，必定有神明护佑。”
“那孙悟空你也看到了，你两次都差点折在他手里，我们是斗不过他们的。如果你真的吃了唐僧肉，就算一时功力大增，老天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修炼千年不容易，何苦为了这一口肉把千年的道行都搭进去？”
白晶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在玉书手背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吼他：
你懂什么！
你以为我修炼千年是为了成仙吗？
你以为我想要长生不老吗？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
我想要一具温热的身体，我想要一颗会跳的心脏，我想要能陪你一起变老、能在你白发苍苍的时候还是人的样子牵你的手！
我想吃唐僧肉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她说出来，他就会更难过。
“放过他——”
玉书感觉到她手指的颤抖，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把她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也当做放过我们自己。晶晶，我不希望你死。”
白晶晶愣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那双手，他的手比她大许多，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此刻那双手正包裹着她的手，力道不重，却很稳。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脸上的冷意一点一点地融化，像春冰遇暖阳，从边缘开始慢慢消解，露出底下柔软而脆弱的本色。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一种更深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红。
“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我。”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每次你看我的时候，我都在想，你眼里看到的到底是我，还是一具披着人皮的白骨。”
“每次你跑，我把你追回来，你虽然不跑了，可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怕我。我一直以为这五年，只有我在一厢情愿地爱着你。原来你是这么的关心我。”
“相公，我真的好高兴，好开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玉书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说一句在舌尖上翻滚了无数遍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的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红了眼眶的女人，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浮起的那两团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晕，心里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
“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我生病时你守在床边三天三夜不合眼，我想家时你给我画车迟国的山水图，我深夜读书时你端来的每一碗参汤——我都知道。我很感激，但是——”
“但是人妖殊途是吗。”
白晶晶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重新冷了下来，冷得比之前更快，更彻底，像是有人在她面前狠狠摔上了一扇门。
她打断他时语气不是愤怒的，而是一种异样的平静，平静到让人脊背发凉，
“你始终都不可以爱我的，对不对？”
玉书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这五年他其实也在慢慢改变，想说他已经不介意她是妖了，想说那天他看到她受伤时心跳都快停了。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听到“但是”后面的那句话。
那个“但是”，他已经说了五年，早就刻进了她骨头里。
白晶晶再也忍不住了。
喉咙里那股压了许久的腥甜终于冲破了她最后的防线，一大口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鲜血溅在玉书的衣襟上，溅在铜镜的镜面上，溅在她亲手绣的那对交颈鸳鸯的帕子上。
那血不是鲜红的，是暗红色，里面混着点点金光，那是金箍棒上附带的功德之力还在她体内持续蚕食她的生命。
“晶晶！你怎么样？”
玉书猛地站起身来，伸手去扶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脸上的焦急和心疼再没有半分掩饰。
他用手去擦她嘴角的血，可那血止不住，从她唇边一直淌到下巴，从他的指缝间滴落在地上。
“你滚开啊！我不要你管！”
白晶晶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到把自己也甩得往后跌去，后腰撞在铜镜的边沿上，疼得她浑身一颤。
她一手撑着梳妆台，一手捂着胸口，指节发白，浑身发抖。
她低着头，散乱的青丝遮住了她的脸，只能听见她急促而破碎的喘息声，和血滴落在青石地砖上发出的极轻微的啪嗒声。
然后她抬起头来，那双桃花眼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柔和感动，只有一种被伤到极处之后反而变得空洞的悲凉。
“咳~咳~咳……，天地造万物，为何要生我为妖？”
“为什么——为什么我修炼千年还是妖？为什么我付出一切都换不来一颗人心？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声音越说越哑，越说越破碎，最后一个“为什么”还没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这一次的血更暗，更浓，功德金光混在暗红的血里，像碎落的星辰。
她的身体晃了两晃，眼睛缓缓闭上，整个人如断了线的木偶般朝后倒去。
玉书一把将她接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