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勉力睁开那只还没有肿得完全闭上的眼睛。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片银色的光晕，像很多年前广寒宫屋顶上的月光，像天庭那夜他醉眼朦胧望去的方向。
他扯着嘴角，露出一贯那个吊儿郎当的、憨憨的傻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俺老猪……没给你……丢脸……”
然后他的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那个笑容还挂在嘴角，像一个终于证明了自己的老兵，睡得毫无防备。
霓裳将他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他满是血污的头发间。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像抱着整个广寒宫最珍贵的东西。
月光从云层的窟窿中倾泻下来，将两个人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晕里，像是月宫里的桂花树终于将影子投到了它等了很久很久的人身上。
沙僧用降妖宝杖撑着地面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霓裳身旁，用自己还完好的右臂横握宝杖，为她挡开周围那些还在蠢蠢欲动的尸傀。
同一时间，悟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在八戒用拳头砸向自己心口的那一瞬间，他的火眼金睛就已经死死锁定了那道被震出来的灰白光影。
这一次他没有给白骨精任何喘息的机会。
金箍棒在他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棒身上的梵文全部亮起，功德金光如烈日般刺目。
他在空中追上了那道正在下坠的白光，金箍棒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白骨精的魂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这一棒砸得像断了线的纸鸢般横飞出去，魂体在飞出去的一瞬间撞碎了挡在她面前的山壁，碎石簌簌而下，她的魂体在乱石中翻滚了几圈，狼狈地撞入了土层深处。
她遁地逃了，穿过岩石和泥土的缝隙，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蛇，拖着残破的魂体逃回了她的巢穴。
这一次她没有在茶摊那里那样笑着挑衅，没有在猪八戒身体里那样张狂得意，只是逃，拼了命地逃。
悟空落在碎石堆上，拄着金箍棒，大口喘着粗气。
他没有去追。
不是不想追，是法力终于在这一棒之后彻底见了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握着金箍棒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真的累了。
另一边，白骨精踉跄着撞进白骨洞的石门，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将外面残余的月光和风声一并隔绝。
洞内没有点灯，只有石壁上几颗残存的夜明珠泛着幽冷的微光，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她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死死捂着胸口，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上好几口气，指尖嵌进石壁的缝隙里，指甲盖因用力而泛起死白。
她的魂体被金箍棒连番重创，先是肉身被毁，再是魂魄被功德之力蚕食，即便强行炼化了白虎岭地下残余的阴煞之气暂时稳住了修为，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此刻那些阴煞之气正在她体内翻涌冲撞，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在她的骨骼缝隙里疯狂游走，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骨节摩擦时发出的刺耳嘎吱声。
她跌坐在铜镜前。
镜中的女人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凸起，仿佛一具披了人皮的骷髅。
额角有几缕碎发被冷汗粘在脸上，连抬手去拨的力气都没有。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鬼一般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这就是她想要的样子吗？
这就是她修炼千年、费尽心机想要变成的“人”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手指叩在石门上的脆响。
那叩门声极轻极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晶晶，你在里面吗？我听说你回来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是玉书的声音。
白骨精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连人形都快维持不住的丑陋模样。
她强迫自己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将体内还在翻涌的阴煞之气强行压下去。
妖力在经脉中艰难地流转，每经过一处被功德之力灼伤的魂体就疼得她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她抬手在脸上轻轻一拂，指尖过处，苍白的面颊浮上两团极淡的血色，凹陷的眼窝被法力填充回正常的弧度，嘴唇也染上了一层淡粉的光泽。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一身冷汗，可她终究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轻松而开心，眼角眉梢都是温柔，就像五年来每一个等他回家的傍晚。
“相公！”
玉书推门而入，看到白晶晶正坐在铜镜前，朝他盈盈笑着。
可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脚步却顿了一下。
她的脸色太白了，那种白不是脂粉能遮得住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没有生机的惨白。
她的嘴唇虽然在笑，可唇角的肌肉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她的眼睛虽然是亮的，可那亮光底下藏着一层极淡极深的青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啃噬着她的生命力。
玉书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这五年来他见过她无数种模样：
生气时甩袖而去，开心时倚门而笑，撒娇时拽着他的袖子来回晃荡，吃醋时假装不看他眼角却在偷偷瞄。
他见过她刚睡醒时头发乱蓬蓬地坐在床上发呆，见过她在灶台前被油烟呛得直咳嗽却死活不肯让他帮忙，见过她深夜里坐在窗前对着月亮弹琴，琴声幽咽得让他不敢去问她在想什么。
他认得她每一个表情，包括那些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表情。
就像此时此刻，她明明在笑，可他知道她在疼。
他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深极长，像是要把这五年的所有纠结、所有矛盾、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都从这口气里吐出去。
“晶晶，我有件事想求你。”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让自己与她平齐。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每次她想躲开他的视线时，他就会这样蹲下来，让她避无可避。
他的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