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仙子的手还贴在猪八戒满是血污的脸上，指尖的温度透过厚厚的血痂传到他的皮肤上，温温的，软软的，那是这些日子里他在无数个梦里反复温习却从未真正触及的温度。
她看着面前这头浑身是伤的猪，看着那双因为她的出现而短暂恢复清明的眼睛，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于没能忍住，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滴在他胸口的伤痕上。
那滴泪是温热的。
一头猪的胸口，一个仙子的泪，中间隔了五百年的光阴。
“相公，霓裳好想你啊……”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一场梦，轻到只有在场的几个人能听见。
可那短短几个字里装着的，是整个广寒宫千年的桂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是她站在月台上往下界看了一次又一次，却从未在人海中找到那张猪脸的漫长等待。
猪八戒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那个称呼，听到了那个声音，听到了那滴泪落在自己胸口时的回响。
他活了这么久，被人叫过“呆子”，被叫过“二师兄”，被叫过“死肥猪”，被叫过“天蓬元帅”，可只有一个人会叫他“相公”。
他那只没有被控制的手艰难地抬起来，手指在发抖，每一根指节都在嘎吱作响，像一个生了锈的傀儡在挣脱缠绕全身的丝线。
他想用这只手去触碰霓裳的脸颊，想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想用粗糙的猪蹄再感受一次那张脸的温度。
然后他的脑袋炸开了。
不是紧箍咒那种从头顶灌下来的剧痛，而是一种从颅骨正中央往外撕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子里疯狂翻搅的痛。
白骨精的魂魄正死死咬住他的神识，无数根冰冷的精神触须如毒蛇般缠绕在他的意识核心上，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她不允许这头猪挣脱她的控制。
这具肉身是她最后的底牌，是她与那只猴子对抗的唯一倚仗。
她怎么可能放手。
“你这只死肥猪，给我老实点！不要试图反抗了！”
白骨精的声音在猪八戒的脑海里炸开，那声音尖锐而疯狂。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往外排挤，可她还在往里钻。
她不能让这头猪挣脱，她付出了炼化整座白虎岭全部阴煞之气的代价才换来这具肉身，她赌上了一切换来的唯一胜算，绝不松手。
“混蛋——就凭你也想控制我？！！”
猪八戒用自己的声音嘶吼着，声音沙哑而暴烈，混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愤怒。
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霓裳的距离。
他的后背撞在碎石遍布的山壁上，撞得碎石簌簌而下，撞得他自己闷哼一声。
可他还是不停地往后退，直到退到他认为足够安全的距离，他怕自己下一秒就再次失控，怕这双不受控制的手会伤到她。
霓裳迈步想上前，他伸出一只手挡在自己和她之间，那动作决绝而残忍，是对她残忍，更是对自己残忍。
“别靠近我！”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然后他的左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朝自己的右脸狠狠扇去。
啪的一声脆响，他自己打自己，没有留半分力道，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战场上，像是一记炸裂的铜锣。
左手的白骨精在狞笑，右手的猪八戒却在那一瞬间重新夺回了控制，硬生生将那只还在抽搐的左手拽离了脸颊。
可刚拽开左手，右手又疯了般自己攥拳朝胸口猛砸，那拳头砸在自己的肋骨上，声音沉闷而令人牙酸。
他用自己的左手死死抓住右手的手腕，两只手在自己身前较起了劲，左手要把右手拽向霓裳，右手要把左手按在地上。
与此同时，他的腿也不听使唤了。
左脚要往前走，右脚却死死钉在原地，两条腿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沟痕。
他整个人像是被两个无形的巨人从正中间往两边撕扯，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的眼睛一会儿是猪八戒的憨厚与痛苦，一会儿是白骨精的阴冷与疯狂，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躯壳里疯狂争夺着每一寸皮肤的控制权。
霓裳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裙袂，指节攥得发白，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想上前帮他，可她知道只要她一靠近，白骨精就会用他的手来伤害她，而他会更痛苦。
猪八戒用仅存的那一丝神智，在意识深处找到了白骨精紧紧缠绕在他神识上的那些冰冷的触须。
她藏得很深，躲在那些痛苦和恐惧的情绪后面，像个寄生在伤口里的虫子。
他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所有这五百年来承受的屈辱和思念，全部凝成一柄无形的锤。
他听见自己在怒吼，那声音穿透了战场上的风声和碎石滚落声，穿透了被妖气笼罩的整片山谷，穿透了五百年的时光。
那是一个被贬下凡间的天神，一个曾经统领天河水军的元帅，一个被压在猪妖躯壳里太久的骄傲灵魂，在对自己发出最后的命令。
“老猪我乃是天上的天蓬大元帅——！”
“你给我滚出去啊！”
他攥紧右拳，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狠狠砸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是他自己打自己，却不是为了伤害，而是为了驱逐。
拳劲穿透皮肉，穿透骨骼，精准地震荡在神识最深处。
他听见白骨精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叫，然后一道灰白的光影从他后心处被震飞了出来，像一个被巨浪拍出船舱的溺水者，在空中翻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猪八戒的身体晃了晃。
失去了白骨精的控制，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架，直直地朝前倾倒。
霓裳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将他即将倒地的庞大身躯接在怀里。
他那颗沉重的猪头枕在她单薄的肩上，血污把他的僧袍和她月白的流仙裙蹭在了一起，分不出哪个是猪血哪个是月色。
她抱着他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头枕在她膝上，她低头看着他，眼泪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满脸的血污冲出一道一道浅色的沟痕。
“相公，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可抱着他的力道却很稳。
稳得像这五百年来从未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