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终于没能挡住。
一钉耙砸中他的左肩，力道之猛让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土墙被撞出一个大坑，他的身体软软地滑下来，降妖宝杖从手中脱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还想站起来，可左肩的剧痛让他的手臂完全抬不起来，跪在地上，只能用单手撑着地面。
白骨精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提着九齿钉耙大步跨过门槛，朝屋外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金色身影走去。
悟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单手拄着金箍棒站在屋外的空地上，正抬头望着天空。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正在被越来越厚的妖云吞噬，连晚霞都被染成了诡异的灰白色。
他抬起头，透过那层越来越厚的妖云，能隐约看到月亮刚刚升起的轮廓，可那月光被妖云挡得死死的，一丝都透不下来。
“臭猴子，你在找什么？”
白骨精操控着猪八戒的身体大步走来，九齿钉耙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现在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了！连老天都在帮我！”
悟空低头看着走过来的这个“八戒”，忽然苦笑了一下。
是啊，连老天都在帮她。
月亮被妖云挡住，他无法借助月光化身巨猿。
呆子被她控制，他不能下杀手。
老沙被打伤了，师父还在屋里。
他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只剩面前这一条最窄最难走的路。
“没办法。拼了。”
他咬紧牙关，提起金箍棒迎着猪八戒冲了上去。
金箍棒与九齿钉耙在半空中相撞，炸开的冲击波将周围数十丈内的碎石全部掀飞，连那座小屋都被震得晃了几晃，屋瓦簌簌而落。
“哈哈哈哈！原来堂堂的齐天大圣也就只有这点本事？看来江湖上的传言也不能全信嘛！”
白骨精的笑声从猪八戒嘴里传出来，扭曲而得意，
“姑奶奶我今天不光要吃唐僧肉，还要用你这猴脑来开开胃！不知道齐天大圣的脑浆，比寻常猴子香多少？”
悟空的金箍棒与九齿钉耙疯狂对轰，每一次碰撞都炸开震耳欲聋的巨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周围的地面、墙体、树木、岩石发生剧烈的爆裂。
两人战斗所产生的气浪不可控地朝四面八方席卷，将周围的尸傀全部掀飞，连那座小屋的屋顶都被掀掉了半边。
可他越打越心惊。
因为猪八戒的鏖战之法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八戒越是受伤，实力越强；越是持久战，恢复越快。
白骨精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不再防守，任由悟空的金箍棒擦过这具肉身，每次被击中反而兴奋得浑身发抖，因为每一次受伤都在增强这具身体的战斗力。
九齿钉耙的力道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每一耙都裹挟着比上一耙更强的力量。
而悟空却不能下死手，每一棒都要收着力道，每一击都要避开要害。
悟空感觉自己这辈子没打过这么憋屈的架，他明明有无数次可以将对方一棒制住的机会，可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收回了力道。
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比直接挨上一耙还难受。
就在这时，猪八戒的攻击忽然顿了一下。
他的钉耙高高举起，却没有立刻砸下来，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僵在原地微微发抖。
然后悟空看到了，猪八戒的左眼，那只眼睛里的光芒忽然闪了一下，不再是白骨精的阴冷得意，而是猪八戒自己的眼神，痛苦、焦急、拼命地在传递着什么。
“猴哥……”
八戒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的右眼还翻着白光，左半边脸的肌肉还在白骨精的控制下扭曲着，可他的左半边嘴却在拼命地动，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凿出来的，
“杀了我——猴哥你杀了我！别管这具肉身了！俺老猪不怕死——你不能为了俺老猪被这妖怪拖死——师父还在后面——”
话没说完，他的左眼又翻了上去。
白骨精重新夺回了控制，猪八戒的嘴唇被扯成一个狰狞的笑，声音又变成了那个女人尖利的嘲讽：
“好感人啊！真是兄弟情深！可惜——他下不了手！他要是下得了手，刚才那一棒早就砸下来了！”
“呆子，闭嘴。省着点力气。”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他说这话时，握着金箍棒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白骨精驱动着猪八戒的身体再次扑上来。
九齿钉耙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砸下，悟空横棒格挡。
金箍棒与钉耙碰撞的一瞬，他脚下的地面猛然塌陷，以他为圆心炸开一个直径数丈的深坑，碎石从坑沿簌簌滚落。
他的双脚陷进了碎石之中，膝盖微微弯曲，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金色的气焰与灰白的妖气在棒身上疯狂角力，交织成一片刺目的光幕。
他猛地将钉耙格开，借力后跃，拉开数丈距离。
身体在空中翻转的瞬间，他看见八戒的身体又僵了一瞬。
那是呆子还在里面，还在挣扎，还在用自己的意志和那个占据他躯壳的妖怪死磕。
悟空翻身跃起，金箍棒横扫，逼退猪八戒半步，随即脚尖点地，身形如陀螺般旋转拔高，金箍棒在空中划出一道螺旋状的金色轨迹，从侧面砸向猪八戒的腰肋。
这一棒他没有收力，因为他知道八戒的腰肋皮糙肉厚，挨上一棒也不会致命。
金箍棒结结实实地砸在猪八戒腰侧，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八戒的身体被砸得朝侧方滑出数丈，双脚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可还不等悟空喘息，八戒已经重新站稳，腰侧被砸出来的淤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他的眼神比刚才更加疯狂，连说话的声音都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对——就是这样！打啊！越打这具身体越强！你每一棒都在帮我！哈哈哈哈——”
悟空深吸一口气，将金箍棒在手中转了半圈。
不能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硬拼，他和八戒会两败俱伤。
不，不是两败俱伤，是他会被拖死，而八戒的肉身会在鏖战之法的加持下越战越勇，最后被白骨精彻底炼化为一具只知道战斗的行尸走肉。
悟空猛地一棒将猪八戒震退半步，借势后跃拉开距离，身形在空中急退的同时将金箍棒往腰间一收，双手在身前合拢，然后周身金色气焰骤然暴涨。
十个指尖同时凝聚出数十颗金色的气弹，每一颗都只有拳头大小，却每一颗都压缩着足以炸碎一座山头的恐怖能量。
他将这些气弹铺天盖地地朝猪八戒砸去，金色的光球在空中拉出数十道密集的尾焰，如同流星雨般笼罩了整片空地，将灰白的妖雾都照成了刺目的金色。
白骨精试图躲避，可气弹太密太多，她操控的终究是猪八戒的身体，论敏捷远不如自己那具白骨之身。
数十颗气弹接连砸在猪八戒身上，剧烈的爆炸将他整个人轰飞出去，撞碎了一堵山岩又撞进更远处的山体里，山石崩塌，烟尘冲天而起。
悟空没有追击。
他趁这个空隙双腿微蹲，双手聚于腰侧，十指虚扣，掌心相对。
“龟——派——”
天地之间的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掌心疯狂汇聚，形成一个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的光球，金色的气焰与蓝白色的电光在光球表面剧烈缠绕，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气——功——”
周围的碎石被这股力量从地面吸起，悬浮在他周身缓缓旋转，连那座摇摇欲坠的小屋都开始朝他的方向倾斜。
“波——”
然后他将双手猛然推向天空，十指张开，一道恐怖的金蓝色光柱从他掌心喷涌而出，贯穿天地，直冲云霄。
龟派气功波撞上那层厚厚的妖云，在云层中央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金色的冲击波从窟窿边缘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周围所有的妖云都撕成了碎片，灰白的雾气被一扫而空。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个窟窿正中央，一轮满月刚刚升起，浑圆而皎洁，银色的月光从窟窿中倾泻而下，洒在碎石遍地的战场上，将他的金色毛发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在他周围铺开了一片月光的湖泊。
他低头看向那片正在急速靠近的烟尘。
山体裂口处一道身影已经重新飞了出来，猪八戒身上的僧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胸口的皮肉翻卷着几道还在冒血的伤口，左臂甚至能看到一小截白森森的骨茬。
可他的速度却比刚才更快，力道比刚才更猛，钉耙在手中疯狂旋转，双眼燃烧着不属于他的嗜血光芒。
那目光告诉悟空——她会用这具肉身来和他火拼到底，哪怕这具肉身拼碎了，她也不在乎。
悟空看着月光下那张扭曲的猪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就算化身巨猿，他也无法彻底解决对方，毕竟巨猿形态会受兽性影响，而白骨精最擅长的就是钻人心的空子。
她不在乎八戒的肉身会怎么样，可他在乎。
他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他是齐天大圣，他的人脉遍及三界。
他将金箍棒朝天一指，棒尖直指那轮满月中央，一道金色的光束从金箍棒顶端射出，穿透月光的瀑布，射入广寒宫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上的所有喧嚣，穿过了风声、碎石声和猪八戒越来越近的怒吼。
“广寒宫——霓裳仙子何在！”
金色的光束在月华中炸开一圈涟漪，那涟漪从月亮的方向一层一层地荡下来，将满地的月光都搅动了起来。
月光不再是静止的纱帐，而是活了过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的银色水波，一圈一圈地朝地面漾开。
波心正中央，一道身影正在缓缓降落。
她来得无声无息。
不是从月亮上飞下来的，而是那月光本身一点一点地凝聚成了她的轮廓。
先是发，一头乌黑的长发在月光中缓缓流淌，长发及腰，发尾在银辉中微微飘动，每一根发丝都泛着珍珠般的柔光。
然后是肩，肩若削成，薄而纤秀，肩头微露，骨肉匀停，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白玉被月华细细打磨过。
腰如约素，盈盈一握，束着一条银丝织就的鸾带，鸾鸟纹样在月光中流转，仿佛随时会展翅飞出。
再然后是脸，那张脸不是艳丽的美，不是妩媚的美，而是一种让人不敢呼吸的、清冷到极致却偏偏带着温度的美。
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色淡粉，面庞如玉，却比玉多了几分柔软的生气。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裙袂在虚空中轻轻摇曳，周身缭绕着极淡的银色光点，像是无数只微小的萤火虫在她身边翩翩起舞。
她赤着双足踏在月光铺就的阶梯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圈银色的涟漪，每走一步，空气便静一分，连风都止住了喘息。
她从月光中走来，落在八戒面前，裙袂落定的一刹那，八戒高举钉耙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动作完全停住了，不是被法术定住，而是身体自己在那一刻忘了该做什么。
他浑身还在滴血，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疯狂嗜血的表情，可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忽然闪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瞳孔最深处挣扎着浮上来，穿过了层层禁锢，穿过了妖术的控制，穿过了五百年的时光。
霓裳仙子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在眼睑处投下极淡的阴影。
她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面目全非的猪妖，看着他那双还在努力挣扎的眼睛。
然后她伸出手，那只纤细的、冰凉的、抚过广寒宫千年桂花枝的手，轻轻覆在八戒满是血污的猪脸上。
她的指尖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触到了什么等了好久才等到的东西。
“霓……霓裳？”
那个沙哑的、颤抖的、完全不属于白骨精的声音，从八戒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是猪八戒自己的声音。
五百年前，他也曾这样唤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