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啊！”
鹿力大仙将自己的脸埋在虎力大仙胸口，泪水把虎力大仙的道袍洇湿了一大片，声音哭得沙哑走调，
“是做弟弟的没用啊！你活着的时候我们没能替你分忧，你死了还不得安息，被那猴子在你尸身上摸来摸去，又是点穴又是塞药的——大哥你泉下有知千万别怪弟弟，我们实在是打不过那猴子啊！”
“还有啊，大哥，你就安心的走吧，你那几根私房钱藏在哪弟弟真不知道，就是想拿来给你办后事也无从下手啊！”
羊力大仙跪在旁边，抱着虎力大仙的一条腿，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了虎力大仙的裤腿上，哭得比鹿力大仙还惨：
“大哥你死得好冤啊！说好了咱们三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怎么就先走了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那仙姑还等着我们回话呢，我们怎么跟她交代啊！还有你藏在道观后院歪脖子柳树底下第三块青砖下面的那坛酒，到底是给谁留的啊！”
就在两人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连刑场边上站岗的刀斧手都不忍地别过了头。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从两人怀里传了出来，那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人捂在被子里说话：
“你们两个混蛋——快松手！你们两个鳖孙——你们快憋死我了！”
“松手！快松手！再抱下去我就真被你们捂死了！”
鹿力大仙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尸体”，他艰难地转动脖子，视线掠过自己大哥的头颅，他的瞳孔猛然放大，嘴巴张成了一个极圆的形状，像是见了鬼——不，比见了鬼还不可思议。
“卧槽——大哥诈尸了！三弟快跑！”
羊力大仙的反应比鹿力大仙快了整整一拍。
他尖叫一声，双手猛地往前一推，将怀里虎力大仙的身体像烫手山芋一样扔了出去。
可怜虎力大仙那将近两百斤的魁梧身躯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然后“咚”的一声闷响，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青石台面的边缘。
虎力大仙的身体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他转了转脖子，发出几声比悟空方才还要响亮的骨节脆响。
然后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方才被羊力大仙摔出来的那个大包正在迅速消退。
他深吸一口气，将刚刚复位的声带调试了一下，然后朝两个还跪在地上一脸惊魂未定的贤弟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你们两个——过来。”
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对视一眼，同时膝行上前，扑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大哥面前。
鹿力大仙满脸惊喜的眼泪还没干透，颤声道：
“大哥，你没死啊？太好了！我们还以为你被那猴子——”
话没说完，虎力大仙的拳头已经落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那一拳力道不轻，鹿力大仙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头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了一个圆滚滚的包。
他捂着脑袋，满脸委屈，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疼。
“大哥，你打我干什么啊？我又没有独吞你藏的私房钱——”
鹿力大仙委屈巴巴地捂着脑袋，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虎力大仙气得脑袋又是一阵眩晕，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两晃才稳住。
旁边的羊力大仙却没有去搀扶自家大哥，此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个话题吸引住了。
他凑到鹿力大仙身边，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好奇，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在场的所有人听见：
“二哥，什么私房钱啊？”
“哎呀，还不就是——”
鹿力大仙正要开口，虎力大仙的拳头已经再次降临。
这一次是左右开弓，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一人脑袋上又挨了一下。
虎力大仙打完之后甩了甩发疼的手腕，看着面前两个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的贤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两个——是故意的吧？”
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偷偷交换了一个心虚的眼神，谁也没敢接话。
虎力大仙不再理会这两个活宝，整了整被揉得皱巴巴的道袍，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下刑台。
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毕竟方才差点把全身的血都喷光了，能站着走路已经是托了悟空那颗丹药的福。
他走到悟空面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朝悟空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极深极慢，比起方才在云端上东海龙王对悟空行的那个弯腰作揖也不遑多让。
“大圣爷，贫道服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诚恳，没有了方才在殿上叫板时的倨傲，也没有了祈雨时的虚张声势，只剩下一个修行千年却险些在今日丢了性命的老道最朴素的感激，
“贫道修行千载，从未见过这般以德报怨的手段。今日若非大圣爷出手相救，贫道这条老命就真的交代在这刑场上了。大恩不言谢，贫道——”
悟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这猴子不喜欢听这些啰里啰嗦的感激话，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方才虎力大仙临死前喊的那几声“仙姑”，他可都听得真真切切。
他歪着头，火眼金睛在虎力大仙脸上扫了一圈，确认这老道不是在演戏，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行了行了，客套话就免了。俺老孙问你，你们方才说的那个什么仙姑，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与俺老孙有什么旧怨，为何要派你们三个来为难我们？”
虎力大仙正要开口回答，一阵诡异的铃铛声忽然从远处传了过来。
那铃声极轻极细，却穿透力极强，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耳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震动，五凤楼檐角的铜铃被震得叮当乱响，二十八宿星辰旗的旗杆在震颤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不是地震。
那震动极有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个庞然大物正在一步一步地朝这边走来。
虎力大仙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扶住一旁的护栏，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转头看向悟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方才面对死亡时的从容荡然无存：
“是她——是仙姑来了。”
“大圣爷，仙姑此番定是找了十分强大的妖王来对付你，你好自为之。”
“贫道兄弟三人法力低微，护不住陛下与娘娘，先行告退。”
他说完便与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一道，快步朝国王与王后的方向奔去，三人在御座前一字排开，摆出了护驾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