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敖寸心看着他，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只等来了他的沉默。
她笑了，那笑容又轻又薄，像是一个人不小心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杨戬，也许你从来都不明白我到底为什么总跟你吵架。”
“我只是一直都希望你的爱都只给我一个人。可是你给我的，却是最少的。”
“我在你心里，比不过哮天犬，比不过你妹妹，比不过你师父，比不过你的兄弟，比不过天下的黎民百姓，甚至比不过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
杨戬眼中也涌起了一层极浅极淡的水光。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对方心里竟是如此模样。
他从来不表达，是因为他怕。
他以为她知道他的心意，以为她懂他的沉默，以为有些话不说出来，她也会懂。
可原来她不懂。
原来她等了这么久，等的只是一句他明明可以说出来，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不是那样的，想告诉她在他心里她比什么都重要，想告诉她他只是怕了，怕得到之后再失去，怕开口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去。
可所有的话挤在喉咙里，最终还是一句也没有出口。
他又沉默了。
那个一贯的、熟悉的、让人抓狂的沉默。
“我很感谢，感谢上天能让我再见你一面。我……”
敖寸心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已被杨戬一把拽进怀里。
他的手臂勒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胸膛里。
他的脸埋在她的发间，肩头在微微颤抖。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畔，低低地说出了那三个字，那三个从来都不敢说出口的字。
“寸心，对不起。”
“你混蛋！你混蛋！你混蛋！”
敖寸心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杨戬的胸口。
她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一下比一下轻，最终只是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一千年的委屈，一千年的等待，一千年的争吵与和好，和好又争吵，都化作了这撕心裂肺的哭喊，和这捶打在自己丈夫胸口的、软弱无力的拳头。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我再也感受不到你怀里的温暖了……”
她的声音破碎在晚霞里，像是一地碎玉。
杨戬没有松手。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用力地抱着她，让她的眼泪全滴在自己胸口，浸透衣襟，浸透皮肤，一直渗进那根从来不懂如何去爱别人的、孤寂了太久的骨头里。
两人就这样在云头上抱了很久。
久到晚霞散尽，久到天边亮起了第一颗星。
敖寸心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她的手轻轻攀上杨戬的后背，手指攥着他银甲边缘的甲片。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还有伤在身，孩子还在族亲那里，她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而且玉帝不会放过他们的。
她不走，杨戬也不会走。
她缓缓地从他怀里挣出来。
看着他脸上那两道泪痕，她抬起手轻轻擦去，然后哽咽着说：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不会再有弥补的机会了。”
“可是我……”
杨戬慌忙开口，声音里有了一丝从没有过的急切，那双素来沉稳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不想再错过。我……”
他说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跟她走，可他知道自己不能。
他身上还有太多没有还完的债。
“没有可是。”
敖寸心轻轻摇了摇头，泪珠随着她的动作从睫毛上滚落，滴在他的指尖上，
“我该回西海了。放心，我会向玉帝请罪，说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我会让你官复原职。”
“我也不会再来见你。你……你当你的司法天神。我做我的西海三公主。我们……我们就这样吧。”
“不。”
杨戬这次没有沉默。
他的声音很重，那个“不”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压抑了一千年后终于冲破了石头的某种决绝，
“我不想做什么司法天神，我不想要那个冰冷的位置。我……我想要……”
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你”字。
他不配。
他觉得自己不配。
一个一千年来都没能对她说出口那句话的人，不配。
敖寸心用手轻轻堵住了杨戬的嘴。
她的手指冰凉，触在他唇上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里还有泪光，可脸上却绽开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那笑里有释然，有深不见底的爱，也有一种“我终于做了这个决定”的决绝：
“我知道你的心。比起天下的黎民百姓，我并不重要。你的爱太无私了，把你对我的爱与遗憾，都留给大家吧。”
“这是你一直以来的选择，我改变不了，也不该改变。你是杨戬，你是清源妙道真君，你是那个在弱水边用自己的身体堵决口的人。这才是你。”
她的手从他唇上滑下。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打湿了她身前的衣襟。
她深吸一口气，催动体内仅剩的龙气，便要朝西海的方向飞去。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惊雷般的怒喝。
“大胆杨戬，还不束手就擒！”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率领本部三千雷电天兵从东方的云层中杀出，紫电翻涌，雷云密布，整片天空都被雷光映成了惨白色。
他手中握着玉帝给的那颗紫玉葡萄，葡萄上的符文在雷光中闪烁着诡异的紫芒。
敖寸心还没反应过来，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已猛然将手中那颗葡萄朝杨戬掷了出去。
那葡萄来势极快，在雷光的包裹下如同一颗紫色的流星，周围的空间都被它撕得扭曲变形。
杨戬瞬时有所感应。
他唤出三尖两刃刀，刀锋出鞘，银光乍现，不闪不避地朝那颗葡萄斜刺而去。
刀尖精准地刺破了那层薄薄的果皮，紫黑色的汁液在空中绽开。
可就在三尖两刃刀刺破那枚葡萄的一瞬间，葡萄内部猛然爆发出一道无形的法则之力。
那力量不是寻常法术，是玉帝亲口所下、言出法随的帝王法则。
三界之中，玉帝的圣旨便是天条，便是规则，便是不可违逆的力量。
那股法则之力顺着三尖两刃刀蔓延到杨戬身上，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锁链将他层层束缚。
他身上的太虚伏魔铠开始剧烈颤抖，银白色的甲片一块接一块地剥落、碎裂，化作了漫天的银粉。
战甲解体，天眼闭合，法力被封。
杨戬浑身的神通修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体内抽走，他的身体一下子轻了，轻得像是一个凡人。
他失去了飞行的能力，脚下的云彩再也托不住他，整个人如同折翼的飞鸟从云头直直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