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玉帝唤住了即将离开的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一个极隐晦的暗示,
“必要之时,将两人往东方驱赶。”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愣了片刻,随即明白了什么。
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东海——玉帝这是给了他一条明路。
真正的目的不是赶尽杀绝,而是要把杨戬往东方逼。
那个方向,恰好是敖寸心族亲所在之处。
玉帝的心思,比谁想的都深。
他躬身行礼,沉声道:
“臣晓得了。”
与此同时,杨戬拉着敖寸心乘云东飞,浑然不知身后一道针对他的天罗地网正在铺开。
云端之上,风从两人耳边掠过,将敖寸心散乱的长发吹得翻飞不止。
杨戬没有看她,目光始终望向前方,那张刀削斧凿般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在凌霄殿上高高在上、六亲不认的司法天神。
可他手心里的汗在不停地往外渗,将两人交握的手心都洇湿了。
敖寸心感受着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掌,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柔软。
“你……最近还好吗?”
杨戬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挤出来的,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可最后那个“吗”字却带着极轻极轻的颤音。
“不好。”
敖寸心回答得极快极干脆。
她侧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竖瞳在晚霞中显得异常明亮,里面有委屈,有疲惫,有重新见到他之后无处安放的巨大欢喜,也有一千年来积攒下来的、无法用语言说清的一切,
“怎么可能好。你在灌江口逍遥快活,我在悔泪河里拼命救人。为了攒够那十万功德,我甚至连觉都不敢多睡。”
“有时候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就趴在河滩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下河。每次从河里出来,我都想,再救一个就去找你。可是十万条命,哪有那么快攒够。”
“我救了一年又一年,手上的血泡变成了茧子,茧子又被河底的石头割破了。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可每次想到你,我又觉得还能再救几个。”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那些在河滩上当着悟空他们的面没有说出口的话,此刻对着他全都涌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我这一年过得浑浑噩噩的,有时候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霓裳来看过我几回,给我带药带吃的,可我最想见的人,一次也没来过。”
“我以为你把我忘了。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我以为只要我攒够十万条命,就能换来见你一天,可是十万条命太难了,太难了,我可能一辈子都攒不够。”
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可她还是不肯停下来,
“我还……还怀了你的骨肉。孩子已经出生了,是个女孩。我想把她带来见你,可她才刚出生,受不得颠簸。”
“我把她放在族亲那里照看。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生她的时候,差点就死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死在了那个茅草屋里,你连自己有个女儿都不知道。”
杨戬握着敖寸心的手猛地一紧。
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震惊。
他的声音低而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
“孩子……我的孩子?你方才说——你生了我的孩子?”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敖寸心,然后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怀孕生子的痕迹,可他的手掌却已先于他的意识伸了出去,极轻极轻地覆在她的小腹上,像是想透过这层衣物,去触一触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小生命的余温。
“孩子呢?她没和你一起来吗?”
他问得极小心,像是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什么珍贵的东西惊走。
“她才刚出生,受不得颠簸。我让族亲先帮忙照看着。”
敖寸心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杨戬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可那只覆在她小腹上的手却没有收回来,只是用拇指隔着衣服极轻极轻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不存在的珍宝。
夕阳的光落在他们身上,为两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微微垂下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眼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此刻有人从远处看,会以为这对夫妻只是寻常人家的小两口,在晚霞里安静地依偎着。
“你难道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敖寸心见他沉默了许久,忍不住开口。
“我……”
杨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都不擅于说那些话。
他可以为了她去和十万天兵天将交战,可以为了她毫不犹豫地舍弃司法天神之位,甚至可以为了她去死。
可当她要他说一句“我爱你”的时候,他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那些最简单的字眼卡在那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敖寸心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云层在脚下缓缓流淌,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交替着填补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空白。
最终,敖寸心轻轻推开了杨戬。
她向后退了一步,与他之间隔开了一个人的距离。
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淡金色的竖瞳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像是要透过这双眼睛,一直望进他灵魂最深最软的那个角落。
她一字一句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一千年的分量。
“杨戬,我问你最后一遍。这一千年来,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杨戬站在原地,沉默着。
他胸口那股闷痛又涌上来了,比上次在灌江口时更重。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从小就与母亲分别,眼睁睁看着父亲与大哥的死亡,这让他学会了坚强;后来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在桃山下被晒死在他怀里,那时候他就已经是的没有情感的怪物了。
他的父亲死了,大哥死了,整个家没了。
他带着妹妹颠沛流离,靠着一股子恨意活了下来。
他活着只有一个目的,救出母亲。
后来母亲也死了,他觉得这世界不过如此。
他好像从那之后就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他不知道什么才算是爱,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爱,更不敢去爱。
因为他怕。
他怕付出了感情之后,又是离别。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真的不想再经历任何一场离别了。
他把自己活成了石头,活成了刀锋,活成了那个铁面无私的司法天神。
他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失去什么了。
可他终究还是娶了敖寸心。
他终究也还是个人,而不是一个冰冷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