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寸心看见杨戬坠下去的那一瞬，心脏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也顾不上头顶那些雷兵，当即将身子一纵，龙吟声中恢复了真身。
那条粉色龙身虽带着伤，却爆发出令人心惊的速度。
她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越过云层，越过罡风，探出龙爪在杨戬即将坠入密林之前将他稳稳抓住。
龙爪握得极紧极稳，像是攥住了这世上最不能松开的东西。
她带着杨戬朝东方疾飞而去，速度极快，可身后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三千雷兵紧追不舍，紫电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逼得她只能不断闪避。
杨戬被她抓在龙爪中，无力地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视角仰望她。
她已经伤痕累累，几片龙鳞被雷光劈得翻卷起来，可她的眼神那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把他带离了身后那片雷暴。
他们逃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敖寸心用尽龙气与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部下第一大将硬拼了一次，被对方一掌打在背心，半条龙尾被雷电烧焦，却还是咬牙带着杨戬逃出了包围。
第二天，她靠着一座又一座的山峰做掩护，带着杨戬东躲西藏，九死一生地从雷兵的搜索网中钻了出来。
第三天清晨，他们在一个不知名的村镇外停了下来。
敖寸心撑着最后一口气化回人形，将杨戬放在了一棵老松树底下，然后她自己也软倒在了他身旁。
那一刻，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追兵还没有赶上来，可他们都已经没有力气了。
杨戬吃力地从地上坐起来，将敖寸心抱在怀中。
他成了凡人，没了神通，没了仙力，可他的双手还是那样有力。
他背起敖寸心，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村镇。
他的步履缓慢却极稳，像是要把这个背了一千年也放不下的女人，背进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里。
他的衣袍已经破烂不堪，脚下的靴子磨出了洞，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他从来不曾这般狼狈，也从来不曾这般坚定。
他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放下敖寸心。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一根珍珠发钗。
那发钗还是原本准备送给敖寸心当做礼物的，结果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就发生了这么一大堆的事情，如今看来，却只能先当了它了。
他低头看了那发钗一眼，攥了攥，然后转身朝镇上唯一的当铺走去。
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叠银票。
他租下了一间最僻静的小院，请来镇上最好的大夫给敖寸心看伤，又跑了好几家药铺抓药。
当天傍晚，这个不知名的小村镇上空升起了一缕炊烟。
那烟极淡极细，从一户人家歪歪斜斜的烟囱里钻出来，被晚风一吹便散得没了形状。
院子里，杨戬蹲在炉子前熬药，他从前没做过这种事——在灌江口有仆役，在天庭有仙童，在军营有火头军。
他这一生握过刀，握过剑，握过三尖两刃刀，却从来没握过蒲扇。
此刻他攥着那把破旧的蒲扇对着炉口猛扇，浓烟从炉膛里倒灌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熏出来了。
他用手背去擦眼睛，手背上全是炭灰，越擦脸越黑，最后整张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像只花猫。
药罐里的水沸了，咕嘟咕嘟地顶着盖子往外冒，他慌忙伸手去揭盖，又被烫得缩回手来，对着指尖连吹了好几口气。
这个曾经在凌霄宝殿上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男人，此刻被一炉药折腾得手忙脚乱。
敖寸心半靠在床榻上，透过虚掩的门缝看着院子里那个蹲在炉子前忙活的身影。
暮色将他的轮廓描得柔和了几分，那身已经换过的粗布衣裳虽然旧得发白，穿在他身上却仍有一种说不出的挺拔。
他看着那罐药的神情专注极了，像是把这一辈子没给过的温柔全给了这罐药。
她忽然觉得，如果这辈子都能这样过下去，那么所有的苦也都值了。
没有司法天神，没有西海三公主，没有天条，没有十万功德。
只有一个小院，一个炉子，一罐苦药，和一个明明做不好却偏要亲手为她熬药的男人。
哪怕他再也不会飞了，她也认了。
哪怕他永远都学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她也认了。
可这平静只持续到了当天夜里。
杨戬正坐在床前给敖寸心喂药。
他一只手端着药碗，一只手拿着木勺，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汤，放在唇边轻轻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
他的动作极慢极稳，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敖寸心看着他，张了张嘴，乖乖地把药咽下去。
苦。
苦得她直皱眉。
杨戬见了，从怀中摸出一颗在镇上买的蜜饯塞进她嘴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那药碗上腾腾的热气里，有一种比什么都浓的东西在流动。
忽然，窗外一声雷响。
不是寻常的雷，是带着法力的雷。
那雷声滚过天空时，窗纸都在发颤，药碗里的汤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杨戬握着木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耳朵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放下了药碗。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天边乌云如墨，翻涌不定。
紫色的雷光如蛇群般在云层间游走，三千雷兵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们的甲胄在雷光中闪着紫黑色的冷芒，旌旗上绣着九天应元府的雷纹，行进之间连风都变得焦灼起来。
杨戬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敖寸心。
她正挣扎着要起身，双手撑着床沿，嘴唇已经白得没了血色。
她的龙气在那三日逃亡中几乎耗尽，身上的伤还没养好，每动一下肋部都钻心地疼。
可她还是要起来，手指已经探到了枕下的匕首。
杨戬快步走到床前，将她的肩膀轻轻按回枕上。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按在她肩上的力道不大，却让她怎么都挣不起来。
他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住她的额头。
他的睫毛极长，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扫在她的眼睑上。
两个人呼吸交缠，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你好好休息。这一次，换我护你。”
他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像是一句话还没成形就散在了她的呼吸里。
说完他便直起身来，转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她沙哑的呼唤，一声又一声，像刀子一样划在他背上。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出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