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她发间，任由身体从万丈高空直直坠下。
他忽然不想飞了。
就这样坠下去，坠进海里，坠进地里，坠到哪里都无所谓。
只要她还在怀里，什么都好。
西海的海面越来越近，碧蓝色的海水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他闭上眼，将敖寸心护得更紧，准备用自己的背脊去迎接那本该将他砸得粉碎的冲击。
可就在最后的一刹那，敖寸心在他怀里轻轻挣扎了一下，反手抱住了他的腰，将他的身体微微往上提了提。
砰的一声巨响，两人重重地砸在沙滩上，惊起了一群海鸟。
杨戬的背脊在沙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痕，敖寸心被他用双臂和胸膛护得严严实实，除了发间沾了几粒细沙，竟是丝毫未损。
落地后，敖寸心这才知道，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身上的定身咒竟然已经解除了。
她从杨戬怀里挣出来，手忙脚乱地扑到他身前，双手从他胸口摸到肩头，从他肩头摸到后背，从他后背又摸到手臂，力道又急又重，像是在检查什么随时会碎裂的珍宝。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惶。
悔泪河里那个连昏迷了都在喊“再救一个”的女人，此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反复复地问着：
“伤着没有？疼不疼？你怎么不飞啊，你为什么不飞啊——你为什么不飞啊……”
她摸到杨戬后背白嫩毫无伤痕的皮肉，她的身子莫名慌乱的颤了一颤。
杨戬抓住了她到处乱摸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将她那双因为产后虚弱和连日操劳而冰凉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像是在暖一块化了太久的冰。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
他的声音很低，还有些沙哑，可那沙哑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
这种语气，她一千年前听过无数次。
每次她因为一点小事和他吵得不可开交，他都会用这种声音说“寸心，别闹”；每次她从外面疯跑回来摔得满身是伤，他都会用这种声音说“怎么又摔了”。
他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这两个字的语气里，从不肯多给一句。
可这一次他牵着她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就在两人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天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不是日食，是十万天兵天将列阵于苍穹之上，将整片天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银甲耀目，旌旗蔽空，天兵天将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云端，甲片反射的冷光将整个西海都映成了一片惨白。
事情要从片刻之前说起。
凌霄宝殿上，值日功曹呈上急报，说齐天大圣孙悟空以定身术将敖寸心变成手环带入灌江口，又设计让杨戬与敖寸心重逢。
这是藐视天威，违背圣旨。
玉帝听完之后，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大笑出声。
那笑声在凌霄殿上回荡开来，笑得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笑得值日功曹不明所以，笑得连旁边打盹的太白金星都醒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这个悟空啊，出家当了和尚也不让人省心。”
“寡人好不容易给他找个机会，让他去保唐僧西天取经，他倒好，半路拐了个弯去给杨戬做媒人。这猴子，五百年了，还是这德行。”
玉帝笑得前仰后合，冕旒上的玉珠串被震得哗啦哗啦响。
一旁的王母抿唇微笑，用团扇轻轻在玉帝面前扇了扇风，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和几分纵容：
“陛下，悟空也是知道你的良苦用心，所以他才想用自己的方法来帮杨戬他们这对苦命的小夫妻啊。”
“那猴子虽然顽劣，可对杨戬的事，倒是真上心。”
“哎，寡人又何尝不知。只是可惜我那外甥啊，他的脑袋但凡会拐个弯，何至于闹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把寡人给他搭的台阶全拆了，自己把自己关在灌江口喝闷酒。寡人罚他面壁，原是想让他在里面好好想清楚，想通了就出来继续当他的司法天神。可他呢，他让人把梅山兄弟和哮天犬全打发出去了，就剩他一个人守着那空院子。寡人倒成了那个害他妻离子散的恶人。”
玉帝叹了口气，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着，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
他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那猴子不是想做好人吗？
那便让他做到底。
“李靖听令！朕特令你立刻集结十万天兵天将，携四大天王——”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角某个正踮着脚尖疯狂举手、恨不得蹦起来举手的小小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道，
“以及哪吒，即刻下凡捉拿杨戬！不得有误！”
“臣李靖领旨！”
托塔天王李靖出列，抱拳躬身，干脆利落地接了旨意。
哪吒已经兴奋得在原地翻了个跟斗，风火轮还没亮出来就往外冲，被他父亲一把揪住后领拽了回来，低声呵斥道：
“到了下界别乱来，那孙悟空现在是唐三藏的徒弟，你要跟他闹可以，别把事情搞成天兵天将与取经人之间的事，传出去对陛下声誉不好。”
哪吒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爹你真啰嗦。”
随即便脚踏风火轮，直接一溜烟冲出了凌霄殿。
就这样，李靖带着哪吒、四大天王，以及十万天兵天将，浩浩荡荡下凡捉拿杨戬。
说是捉拿，谁心里都清楚，就这点兵力想捉拿杨戬，跟开玩笑一样。
可架不住阵势大，十万天兵天将往天上一列，云都散了，风都停了，整片西海上空被压得密不透风，连海鸟都不敢靠近。
他们其实是在给杨戬施压，让他乖乖就范。
可悟空什么时候怕过，他最不吃的就是压力！
他看到这阵势，非但不紧张，反而仰头大笑，将金箍棒从耳中取出在手中转了一圈，那笑容里满是被勾起了兴致的兴奋和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
“哈哈哈哈哈！玉帝老儿真是太贴心了！他知道俺老孙喜欢打架，刚刚跟三只眼打那一架没打爽，特意派你们来陪俺老孙再打一遍！”
“十万天兵天将，好大的阵仗！当年在花果山上，十万天兵都没拦住俺老孙，今天你们这十万天兵换了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