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的金箍棒探入水中时,敖寸心正拖着一条断腿的老樵夫往岸边游。
她的龙尾已经摆不动了,全靠腰部的力量在勉强划水,粉色龙鳞被河底的暗礁刮掉了好几片,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肉,血丝在水流中拖出一道极淡的红线。
金箍棒缠上她龙身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挣扎了一下——那动作极轻极弱,像是被网住的鱼在做最后的扑腾,随即又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用龙爪死死扣住棒身,借力往前又游了几尺,将老樵夫推上了岸边的浅滩。
然后她的龙爪缓缓滑落,整条龙身软软地垂在金箍棒的缠绕中。
悟空站在云端,单手握着金箍棒的另一端。
他看着那条被自己的棒子缠住却还在拼命往前挣的龙,那双一向漫不经心的火眼金睛里少见地没有调侃,没有嬉笑。
他将棒身轻轻一提,敖寸心整条龙便被从河中捞了出来,龙尾无力地垂在半空中摇晃,水珠从她残破的鳞片上簌簌落下。
“再救一个——就一个,让我再救一个——求求你了,再救一个,就一个——”
敖寸心的龙首微微昂起,那双淡金色的竖瞳已经涣散得失去了焦距,却还在固执地望向河面的方向。
她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从极深极远的梦境里传出来的呓语。
悟空伸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一道金光钻入她的神识,她龙身一震,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即便如此,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吐出来的字已含糊得几乎听不清,可那口型分明还是——“再救一个”。
悟空叹了口气,将金箍棒往回一收,连棒带龙一齐朝岸边甩去。
敖寸心的龙身在半空中恢复了人形,被霓裳仙子稳稳接在怀里,湿透的水蓝纱衣紧紧贴在她身上。
她的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锁着,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悟空没有多看这一幕。
他转过身,面朝悔泪河,从手背处猛然拔下一把毫毛。
那些毫毛在他掌心跳动着金色的微光,他将它们朝河面用力一吹。
数百根毫毛化作数百道金色锁链,如流星般射入滔滔河水之中。
每一根锁链都精准地找到了一个还在水中挣扎的身影——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人,有被洪水冲散了家人的青壮年。
锁链紧紧缠住他们的腰身,将他们从漩涡中、从暗礁间、从即将被河水吞没的最后关头一个个拽了出来。
悟空双手握住数百根锁链的末端,脚踏虚空,腰身一沉,猛然发力。
可那些锁链只是微微绷紧了些许,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轻盈地飞向岸边。
不对。
太沉了。
他在黑水河自然听过八戒说“凡人一坐身上重如山岳”,当时他还在岸上笑那呆子找借口偷懒。
此刻他亲自拖着数百条性命,才终于明白那种感觉——不是重,是沉。
每一条锁链的那一端都坠着一整座大山,数百座大山加在一起,便是整个大陆的重量。
他的双臂肌肉贲张,额角青筋暴起,脚下的虚空被他踩出了两道浅浅的波纹。
他没有犹豫。
周身金色气焰在一瞬间被暗红色的蛮荒之力取代,黑色长发在狂风中猎猎飞扬,瞳孔从金色转为暗红。
超四形态。
脚下的河面在这股力量的压迫下炸开了一个数十丈方圆的巨坑,河水被蒸发成白雾冲天而起。
锁链在他手中猛然绷直,数百个溺水者被同时拖动了数十丈。
八戒从岸边站了起来。
他看着云头上那个浑身暗红气焰、正在与数百座“大山”较劲的身影,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头看了沙僧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平日的嬉皮笑脸,没有惯常的推诿扯皮,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默契。
沙僧也在看他。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八戒将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周身气息不再收敛。
他的僧袍被气息鼓荡得猎猎作响,两只大耳朵在狂风中绷得笔直,脚下的碎石被震得簌簌滚动。
沙僧握紧降妖宝杖,将担子轻轻放在岸边,朝着悟空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极沉极稳,在河滩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两人化作两道流光射向悟空身侧,一左一右,四只手同时抓住了那数百根锁链。
八戒的臂力在妖界本就排得上号,沙僧在流沙河里泡了数百年,水下的活计他比谁都熟。
两人的力量汇入锁链之中,悟空的压力骤然减轻了几分。
然后他们听到了另一道破空声。
一道白影从岸边冲天而起,在月光下舒展成一条修长的白龙。
那是小白龙。
西海龙宫三太子敖烈,敖寸心的亲弟弟。
他一直在岸边守着,从方才敖寸心被捞上岸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变成白龙盘旋在半空中,龙目赤红如血,看着那个被金箍棒缠住强行从河里捞出来的姐姐,看着她在霓裳怀里连昏迷了还在呢喃“再救一个”。
那是他的姐姐。
小时候在西海龙宫里,是她教他怎么化形,怎么控水,怎么避开父王的责罚偷溜出宫去玩。
她出嫁那天他站在龙宫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觉得姐姐是全西海最漂亮的新娘子。
如今她躺在河滩上,发丝凌乱,面色惨白,隆起的腹部里还怀着孩子。
他没有犹豫,朝着悟空的方向疾飞而去,龙爪紧紧扣住数十根锁链,将自己的法力全部灌入其中。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将龙身绷成了一道笔直的银线,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朝岸边拖拽。
岸边的唐三藏脱下了鞋袜。
他将袈裟叠好放在一块干燥的礁石上,又将佛珠缠绕在手腕上。
夕阳照在他清瘦的身影上,将那双赤足踩在碎石上的轮廓勾画得分外清晰。
他没有法力,不会腾云,不会驾雾。
可他没有犹豫,直接踏入了冰冷的河水中,朝着最近的一个溺水者走去。
河水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际,他咬着牙,游过去,将那个被锁链缠住的半大孩子从水里捞起来,扛在自己肩上,一点一点地游回岸边。
他的僧袍被河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每游一步都在滴水;脚底被河底的暗礁割破了,每走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淡红的足迹。
他放下那孩子,转身又走进了河里。
一个人,又一个人,再一个人。
他救人的速度反而是最快的。
悟空他们在天上拖的是数百人,而他是一个一个地背,一个一个地扛,反而比天上那根锁链更快地将人送到了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