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霓裳接过话来。
她再次将累到脱力昏迷的敖寸心拖拽了过来,然后放在身边,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敖寸心湿透的身上。
悟空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敖寸心嘴里。
敖寸心已经累得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霓裳便将丹药嚼碎了混着月华之气一点一点渡入她口中。
可寸心只是睁开眼睛后,就再次挣扎起身,投身进了河里,继续救人,似乎她的眼里只有救人这一件事情……
霓裳满是心疼的抬起头来,月白色的广袖上还沾着敖寸心身上的血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懑。
“后来相公下凡历劫,杨戬因为捉拿孙……捉拿大圣爷有功,再次被提拔成司法天神。”
“他在那个位置上又坐了好些年,可他还是当年那个心软的杨戬——手段比以前更圆滑了,脾气比以前更内敛了,可骨子里还是那个一心只为百姓、一心只为救人的杨戬。”
“他看到天条不公还是会私下去改动,看到无辜者受难还是会暗中搭救,看到孩子们因为‘孽种’的身份被处死还是会偷偷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可天上那些本就嫉妒他的神仙又怎会放过他?他们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彻底扳倒他的机会。他们又一次抓住了他的把柄,又一次联名上书,又一次要告倒他。”
“可这一次,还不等杨戬自己站出来,敖寸心先站了出来。她跪在凌霄宝殿上,把所有罪名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说那些卷宗是她改的,那些孩子是她藏的,那些案子是她瞒的。”
“她一个字都没提杨戬,只说这一切全凭她一人所为,杨戬毫不知情。她用自己换了杨戬,用永生永世不得相见,换了杨戬一条生路。”
“十万条人命,换见一面。这就是天条给她的判决。”
霓裳说完,河滩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唐三藏双手合十,低低宣了一声佛号。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可捻佛珠的手指却停在了某一颗上,许久没有拨动。
风吹过他那件素白的僧袍,吹乱了佛珠上那根老旧的红绳。
“阿弥陀佛。贫僧自东土一路行来,见过无数人间苦楚,听过无数悲欢离合。可今日听仙子与八戒所言,方知天上之苦,不亚于人间。”
“杨施主与敖施主——贫僧虽素未谋面,然二位施主之大义大爱,贫僧已感同身受。”
猪八戒站在霓裳身旁,低着头,两只大耳朵耷拉着,像两片被雨打蔫的荷叶。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叹上来的。
杨戬落难时他已在凡间为猪,那些事都是他后来听说的,可即便是听说,也让他这个曾经在弱水边上和杨戬并肩作战的人心里堵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他只是将手轻轻搭在霓裳肩上,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安抚她,也像是在安抚许多年前那个在弱水边上守堤的自己。
悟空始终靠在巨石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姿势似乎和方才一模一样。
可他的眼睛却一直在四处乱转,左看看河面上的水花,右看看岸边的礁石,就是不看任何人。
他觉得胸口堵堵的,这种感觉他很不喜欢。他想起方寸山上杨戬和他打了一天一夜,想起两人从山顶打到云头的时候谁都不肯先放手。
沙悟净拄着降妖宝杖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着。
此刻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不急不缓,带着几分了然和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
他放下宝杖,杖尾在碎石地上轻轻一顿,开口时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却又不那么像在说别人。
“老沙我当年在天庭任卷帘大将,每日守在凌霄殿上,见过神仙们上朝时的威严,也见过他们退朝后的嘴脸。”
“那些暗中递条子的人,那些在卷宗上做手脚的人,那些把别人的罪状一条一条列出来呈给陛下邀功的人——老沙我都见过。”
“他们白天在朝堂上对着杨戬毕恭毕敬地拱手作揖,退朝后便在廊下交头接耳,说他‘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野种’,说他‘杀了陛下的儿子还能活到今天,迟早要还’。那些话太难听了,老沙不想记,可老沙的耳朵忘不掉。”
“大师兄,你总说天庭无趣。可天庭何止是无趣?天庭是个吃人的地方,只不过吃人不见血罢了。”
“二师兄方才说得对——杨戬是孤臣。老沙其实也是孤臣。只不过杨戬选择了反抗,而老沙选择了沉默。”
“所以老沙我选择离开了天庭,在流沙河里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不用再沉默的机会。”
悟空拍了拍沙悟净的肩膀,朝着对方笑了笑,
“放心,一切都有俺老孙在呢。”
沙悟净也跟着笑了……
这时八戒忽然悄悄走到霓裳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话:
“霓裳,那敖寸心如此拼命,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些脉象不稳,若再这般折腾下去,莫说孩子,怕是连她自己都——”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也不敢说完。
“什么?”
悟空率先反应过来,一个翻身从巨石上跃下,火眼金睛猛然睁大。
“孩子?”
唐三藏捻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回头看向八戒,满脸不可置信。
“敖寸心肚子里有个孩子?!!”
沙僧紧跟着惊呼出声,声音都走了调。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八戒,又齐刷刷地看向霓裳。
霓裳低着头,眼眶已红了一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嗯。已经快要临盆了。劝过她无数次让她歇着,她不肯。她说时间不够用,怕来不及攒够那十万条命,怕孩子生下来没见过父亲。”
“她说她欠杨戬的,欠了这么多年,还不清。可她肚里的孩子不欠他。”
她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孙悟空没等任何人反应,一个筋斗已跃至半空,稳稳落在筋斗云上。
火眼金睛穿透河面上弥漫的粉色水雾,死死锁定了那条正在河中疯狂搜寻溺水者的粉色龙影。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
不是错觉,不是眼花,在敖寸心高高隆起的腹部,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倔强的生命气息正在跳动。
那是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蜷缩在母亲的腹中,被浑浊的河水挤压,被母亲近乎自毁的法力透支波及,小小心跳越来越弱,越来越不稳。
“该死!俺老孙方才只顾感应她的神魂,竟疏忽了她腹中胎息——她一直在用龙气护着那孩子,否则哪还能撑到今天。”
他将金箍棒从耳中掏出,往空中一抛,棒身迎风便长,一端朝着水面激射而去,精准地朝敖寸心的方向探去,同时在半空中自言自语地骂了句,语气里有几分懊恼,也有几分罕见的急切。
那条龙是杨戬的妻子,她肚里的孩子是杨戬的骨肉。
“杨二郎,你小子可要欠你孙爷爷一个大人情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