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俺老猪想错了。”
“天上的神仙，又岂会把如此重要的位置眼睁睁地看着交给杨戬这个‘后生’？在他们眼里，杨戬不过是个不满百岁的毛头小子，仗着自己是玉帝的外甥，仗着自己治了弱水，就一步登天。”
“他们忘了杨戬在弱水边上守了三年，忘了他的手臂被弱水灼得能见白骨，忘了他救了多少黎民百姓。”
“他们看到的不是他的功绩，是他的年龄。他们都在盯着，都在守着，把杨戬每次做的事情都拿出来细抠，把杨戬每次说过的话都记录下来寻找漏洞。”
“那些嫉妒杨戬的神仙借机说他讽刺天庭，说他心怀怨恨——谁让他曾经杀了玉帝的九个儿子呢？”
“这个把柄太好用了。他们费尽心思，把杨戬处理过的所有卷宗一句一句地拆、一个字一个字地找。”
“他那几年处理了多少卷宗？几千？几万？其中总有几处措辞不够恭敬，总有几处判罚略轻。”
“他被那些藏在卷宗里的暗箭伤得体无完肤。那时候的杨戬，看着是天庭至高无上的司法天神，手握天条，权倾三界。”
“可实际上呢？他是个孤臣啊。是一个被所有神仙所不容、所针对的孤臣。天上那些老神仙们，有谁是真心服他的？一个都没有。他们面上恭敬，背后都在等着看他跌倒。”
“后来杨戬变了。他变得更冷血、更无情、更强硬。他不再是那个在梦里喊娘的孩子了——不对，他还是，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那一面。”
“他逼迫自己变成那个毫无人性的司法天神，铁面无私，六亲不认。他用最严苛的标准执法，用最冷硬的态度待人。”
“那些老神仙们渐渐不敢再针对他了，因为他的手段太狠了，谁碰谁伤。他坐稳了那个位置。他护住了身后的那一点柔软——那些被他从斩仙台下救出来的孩子，那些被他改判的神仙，那些他偷偷保下的人。”
“他用自己的名声、自己的冷酷、自己的孤独，换他们一条活路。可那些被他救下的人，有几个知道呢？”
“他们只知道司法天神杨戬冷血无情，不知道那些改了判的卷宗是他冒着被罢黜的风险亲自改的，不知道那些被保下的神仙是他的私心在作祟。”
“他的名声一天比一天臭，三界之中提起杨戬，都说他是天庭最冷酷的刽子手。他不在意。他早就习惯了。”
“可后来他还是被告倒了。就因为他觉得天条无情，觉得法制昏庸。他欺上瞒下，改判了太多案子。”
“那些被他压了多少年的神仙终于抓住了这个机会，联名上书，将他的‘罪证’一条一条列出来，用最工整的楷书，洋洋洒洒写了几十张状纸。”
“天庭上有的神仙一遍又一遍地论杨戬的罪，把他的每一桩‘罪行’都剖析得清清楚楚——改判卷宗是多少罪，私藏那些孽种是多大恶，欺君罔上又该当何罪。”
“他们恨不得把杨戬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杨戬站在凌霄殿中央，听着那些他曾经的同僚们一条一条地念他的罪状。他没有辩解，因为他知道那些罪状每一条都是真的。”
“他确实改判了，确实私藏了，确实欺君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能全身而退。”
“他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了——他甚至连后事都安排好了，把自己灌江口的产业全留给了梅山六兄弟，把哮天犬托付给了杨婵，把三尖两刃刀封在了玉泉山上，说这刀以后不用了。”
八戒说到这里时，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他别过头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角，那动作笨拙而匆忙，像是怕被人看见。
这张猪脸，这双小眼睛，这身肥肉，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事，忘了那些年和杨戬并肩作战的日子，忘了那些在弱水边上一起守堤的夜晚，忘了那个在梦里喊娘的少年。
可他没有忘。
他只是把这些都藏在了最深的地方，藏在他每天吃吃喝喝、插科打诨的外壳底下。
“可是啊，猴哥儿。就在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却是那些当年他拼了命保护的普通凡人——是那群最没权利、最没地位、最不入流的人，在为杨戬祷告求情。”
“杭州的水患，杨戬在那里守了几个月，筑堤、疏浚、安置灾民，救了整整三城百姓；密州的灾年，杨戬把灌江口的存粮全运过去了，自己饿着肚子，跟灾民一起喝粥；徐州的洪水，他亲自下水救人，那水有多深？能没到屋檐啊。”
“他一个一个地捞，捞上来的都是别人的命。那些史案中寥寥几字，没有人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可杨戬知道。”
“当年的弃婴太多，是他把孩子们一个一个捡回来，洗干净，喂饱，找奶娘，请大夫，想尽办法让他们可以健康成长。杭州、密州、徐州——数不清的州县百姓，他们一遍遍地焚香，一遍遍地磕头。”
“那时候百姓的命太轻了，没有神仙会在意。他们进不了天庭，他们连天界的门槛在哪都不知道。他们只能跪在庙里、跪在河边、跪在自家院子里，求遍了满天的神佛——求玉皇大帝，求王母娘娘，求观音菩萨，求太上老君。”
“他们不求自己升官发财，不求自己长命百岁，只求让他们的‘杨先生’活下来。无数百姓磕破了头，青石板上血迹斑斑。他们祈求救下的不是那个二郎显圣妙道真君，也不是那个灌江口的二郎神。”
“他们不知道杨戬在天庭有多高的品级，不知道他的神号有多长，他们只知道这个人在洪水里陪他们守过城，在饥荒里陪他们喝过粥，在深夜的堤坝上和他们一起扛过沙袋。”
“杨戬的封号和神位能护住他不被天庭罢黜吗？不能。能救他命的，是那些最普通的人。是那些他觉得值得的、拼死守护的、从不后悔为之付出的凡人们。他们的青烟汇成了海，他们的祈愿凝成了山。连天庭的凌霄宝殿都被那香火熏得睁不开眼。一个神仙，能做到让百姓这样替他求情——这大概比任何封号都值了。”
“最终还是太上老君出手保下了杨戬。他是三清之一，资历比天庭还老，他开口了，玉帝不得不给面子。”
“甚至杨婵愿意自毁宝莲灯，也要保下自己的哥哥。就连玉鼎真人也撒泼打滚在凌霄宝殿前不走了，堂堂金仙，蓬头垢面地躺在丹陛上，抱着玉帝的腿不放，嘴里喊着‘谁要杀我徒儿就从我身上踩过去’，被值殿天将拖出去好几回又自己跑回来，最后连玉帝都哭笑不得。”
“最终杨戬才得以保全性命，那一次若不是老君、杨婵和玉鼎真人倾力相救，他怕是早已上了斩仙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