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猴哥儿啊,你天生便是一人。从石头里蹦出来,没有父母,没有兄妹,孤零零一个。”
“可你在花果山上好歹有群猴为伴,那些猴子猴孙们把你当大王,当祖宗,当最亲的人。你虽然没见过你爹你娘长什么样,可你也没经历过失去他们的滋味。”
“可那杨戬不同——他生下来的时候,也是个有爹有娘、有兄有妹的普通孩童啊。他家住在灌江口边上,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他爹会在树下教他射箭,他娘在屋里缝衣裳。”
“他还有个大哥,叫杨蛟,比他大几岁,力气特别大,能把他举起来转圈。他妹妹叫杨婵,那时候还是个只会爬的小丫头,胖乎乎的,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逗妹妹笑。”
“他是个有家的人,是被包裹在父母兄长的温暖中长大的孩子。”
八戒说到这里时,声音已沉到像是在讲自己的故事。
他顿了顿,望着通天河上的粼粼波光,那些波光在他眼中模糊成了另一个画面。
“可就在玉帝知道他的妹妹瑶姬公主私自与凡人成婚并生有子嗣的时候,就下令让众神去缉拿。”
“天条里写着呢——神仙与凡人通婚,是大罪……那是死罪……”
“也是那年,还是个孩童的杨戬,失去了他的父亲,失去了他的兄长。”
“他亲眼看着他爹和他大哥死在自己面前,死在天兵天将的刀下。当时缉拿瑶姬公主的天将里,也有俺老猪。俺老猪那时候还没被贬下凡,还是天蓬元帅,玉帝下了旨,俺不能不去。”
“可俺老猪实在是下不去手杀几个凡人——他爹就是个书生,连刀都没摸过。俺老猪当时看着那三个孩子——杨蛟已经死了,杨戬抱着杨婵缩在墙角,那孩子才多大啊,眼睛瞪得圆圆的,眼里全是泪,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俺老猪实在是不忍心,就暗中用了催龄掌,将本是孩童的杨戬与杨婵化作了成人模样。”
“他们这才得以趁乱逃生。后来俺老猪每每想起这事,都觉得这是俺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
“可等杨戬再回到家中的时候,他的父亲与兄长就只剩下一捧黄土了。”
“家没了。那棵大槐树被劈成了两半,他爹教他射箭用的那张弓被踩断了,他娘缝衣裳的针线篮子被打翻了,针线撒了一地。”
“再后来,他带着自己的妹妹去流浪。杨婵那时候还小,走不动路,他就背着。饿了就去讨饭,讨不到就去捡人家扔掉的烂菜叶。”
“有一次杨婵饿得直哭,他把仅剩的半块饼全给了妹妹,自己吃草根。那一年他才十几岁,却已经被迫从一个孩童长成了一个合格的成年人。不是他想长大,是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替他挡风遮雨了。”
八戒停了好一阵。
河风吹过,将他僧袍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又传来一声落水的闷响——敖寸心又救了一个人。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说。
“之后他阴差阳错之下拜入玉鼎真人门下,在玉泉山金霞洞学了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八九玄功、七十二般变化、纵地金光——他学这些的时候,心里只装着一件事,那就是救他娘。”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就什么都能做到。可等他的本领终于大成,准备去救他母亲的时候,他的母亲却因为他而被玉帝活活晒死了。”
“就在桃山下面,被十颗太阳晒了整整十天。他娘最后看了他一眼,说——‘戬儿,你长大了’。然后就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至那之后,杨戬不再提起他的母亲。不是忘了,是他不敢去碰触那段记忆。他假装自己没事,假装自己坚强,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可他骗得过自己,却无法骗过自己的梦。俺老猪那时候和他关系还算不错——那时候他还没成神仙,我们曾一起并肩作战,治理弱水,救万民于洪水之中。”
“有几次我们行军扎营,俺老猪和他睡在一个帐篷里。半夜里俺老猪不止一次听见他在睡梦之中呢喃着喊——‘娘,娘’。他叫得极轻极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惊醒了梦里的母亲。”
“他在梦里说——‘娘,是我错了。当年你被压在桃山下,是我不懂事,我不该忤逆舅舅的。你别怪我,你别怪我。’他还说——‘娘,我这些年变了好多。我留了胡子,和爹当年一样。我怕下次见面,你会认不出我。’他说——‘妹妹很好,我把她保护得很好,她如今也长大了,长得很像你。她总说想见你,我不敢带她来。因为我没有办法告诉她,你已经不在了。’他说——‘娘,我的本领如今有多强你知道吗?我能劈开一座山,能挡住一条河,能打败天兵天将,能杀上凌霄宝殿。我如今有很多朋友——哮天犬很忠心,梅山六兄弟很讲义气,还有个叫天蓬的胖子,看起来不靠谱,其实是个好人。’他唯独没有说自己过得好不好。他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全部告诉了梦里的母亲,好的、坏的、得意的、委屈的,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所有对话都补回来。可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他过得好不好。因为他说不出口。他过得不好。一个连在梦里都不敢说自己过得好的人,他过得能有多好?”
这话说完,河滩上一片寂静。
连悟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靠在巨石上的姿势没有变,只是那双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望向了别处,手指无意识地在金箍棒上轻轻叩着,不知在想什么。
“后来杨戬与俺老猪协同治理弱水,不知多少生灵死在弱水之中,不知多少城池被它吞噬。”
“治理弱水是件苦差事,没有神仙愿意干,可杨戬却是主动请缨。”
“他不是为了什么功绩,他是真的想救那些被弱水淹了家园的百姓。俺老猪和他一起在弱水边上守了整整三年。三年里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堤坝上。有一次决堤,他直接跳进弱水里用自己的身体堵缺口,弱水沾身便腐蚀骨肉,他的半条手臂都被弱水灼得血肉模糊,还能看见森森白骨。”
“俺老猪把他从水里拖上来的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疼’,不是‘救我’,而是——‘堤坝守住了吗?’俺老猪当时就在想,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神仙。”
“果然,弱水治成之后,天庭论功行赏,他被特封为司法天神。那是三界之中最权重的位置之一,掌管天条,执掌刑律,连俺老猪见了他都要低头。”
“俺老猪当时站在台下看着他受封,心里想的是——这大概就是好人有好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