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众人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之中，唯有河水拍岸的声音与远处隐隐的龙吟声在空气中交织。
悟空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靠在巨石上，双手抱胸，火眼金睛微微眯起，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不屑，也有几分微不可查的佩服，从巨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杨二郎也不行啊，他就任由那玉帝老儿如此欺辱他的媳妇？”
“五百年没找他打过了，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当年在花果山门外那一战，他跟我可是打了一天一夜都没分出胜负，如今倒好，被玉帝老儿几句话就给收拾了。”
“灌江口——啧，堂堂二郎真君，到头来还是要靠女人替他攒命。”
这时八戒听不下去了，难得的开口朝着悟空反驳道：
“猴哥儿，你只知道那杨戬本领高强，却不知他也是个苦命的人啊。”
“哦？何解？”
悟空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八戒脸上，挑了挑眉。
八戒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通常不是在开玩笑。
八戒深吸一口气，将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抬头望着远处河面上那道还在拼命翻找溺水者的粉色龙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猴哥儿，你可知这天庭有两个人最为可恨？一个是杨戬，另一个——就是你了。”
“哦？哈哈哈哈哈哈！俺老孙有什么可招人恨的？”
悟空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那笑声在河面上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岸边的水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他笑够了，又恢复了那副得意至极的模样——双手叉腰，下巴微扬，嘴角翘得比任何时候都高。
“我们这些做神仙的，哪个不是修炼千年万年，历经数个生死大劫，踏过成千上万具尸骸，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爬上来，这才走到位高权重之位的。”
“俺老猪当年在天河领兵，手底下的水军将士哪一个不是修炼了千儿八百年才熬到校尉的品级？”
“卷帘大将在凌霄殿上站了不知多少年，每日寅时起身，子时方歇，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此数百年才得了玉帝一句‘勤勉’的夸赞。”
“可那杨戬——他天生便是人神混血，天生神力，又师承玉鼎真人，学了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
“后来为给他娘报仇，只身一人大闹天宫，硬是杀了玉帝九个儿子，杀得天兵天将闻风丧胆，最终杀到瑶池外，连金母元君都惊动了，这才被拿下。”
“可后来呢？因治理弱水有功，特封司法天神之位——那是多少老神仙盼了一辈子都盼不到的位置，他一个不满百岁的后生，就这么水灵灵的坐上去了。”
八戒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看着悟空那张毫无自觉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猴子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他自出生起就拥有的那些东西——天赋、神通、自由、骄傲——是多少神仙穷尽一生都求不到的。
“而你，猴哥儿。你的来历不明，跟脚不清，只知是一块上古仙石所孵化而出。”
“三界之中没人知道你那块石头是谁放在花果山顶的，没人知道你究竟算妖还是算仙，你生下来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
“后来你与璇玑公主敖贞出海求仙，不知经历了什么，三百年后，待你二人学成归来便已是神通大成。”
“后来你更是一人灭了九头蛇一族，那九头蛇可是上古遗种，连天庭都不敢轻易招惹，你说灭就灭了。”
“再后来你结义七大圣，花果山上七面妖旗猎猎飘扬，整个妖界都以你为尊。然后你上天为官，嫌弼马温品级太小，一怒之下返下界去，天庭派十万天兵来拿你，你一个人把十万天兵打退了。”
“那可是十万天兵啊猴哥儿——十万天兵，漫山遍野，遮天蔽日，连南天门的守将都说这辈子没见过那阵仗。俺老猪当时在天河带兵，远远望了一眼，那金光炸开的时候，整条天河都被映成了金色。”
悟空听着，毛茸茸的脸上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容。
他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巨石上，翘着二郎腿，脚丫子在空中悠闲地晃荡着，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火眼金睛映得格外明亮。
他从不掩饰对自己过往战绩的得意，这大概是他唯一从不谦虚的事。
“结果猴哥你这再次上天当神仙后，竟然就真的成了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啊——那是与天高与地齐的名号，玉帝亲封，万仙来贺。”
“哪怕后来你闹瑶池、闹天宫，搅了蟠桃盛会，偷吃光了兜率宫的仙丹，把老君气得胡子都翘了，你依旧是齐天大圣。这四个字刻在你身上，就跟长在肉里一样，谁也摘不走。”
“可如此名头，却是寻常小仙修行数百万年都不能达到的啊。”
“猴哥儿，你知道那些在凌霄殿上站了十万年的老神仙们，每次听到‘齐天大圣’这四个字时是什么表情吗？”
“不是敬，不是怕，是酸。酸到骨子里。他们修了十万年，连个‘真人’的封号都没混上；你修了不到千年，已经是齐天大圣了。”
悟空听着八戒的话，笑得特别开心，肩膀都在抖。
他想起当年在花果山上，那七个字写在旌旗上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模样——齐天大圣孙悟空。
现在想想，还是觉得畅快。
可是大笑过后，他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歪头看着八戒，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了叩，那双火眼金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真正的疑惑。
“呆子，你说了这么多，又是修炼千年万年，又是尸山血海，又是位高权重——可这和那杨戬苦命有什么关系？”
“他天生神力是他的本事，他杀玉帝九个儿子是他自己选的，他当司法天神是他应得的。”
“俺老孙听来听去，只觉得这杨二郎命好得不得了——要天赋有天赋，要师父有师父，要地位有地位。他苦在哪？”
八戒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用钉耙柄在河滩的碎石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圈，那些圈歪歪扭扭的，像是某个人脸上从未干过的泪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上又炸开了一朵水花——敖寸心再次破水而出，这次她救上来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
那老妇被放在岸边，咳出好几口河水，然后跪在地上朝那龙磕了三个响头。
敖寸心看了那老妇一眼，眼神里没有慈悲，没有欣慰，只有一种极度疲惫之后的麻木。
她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