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他下凡巡查，遇到一个修桥铺路的老人。那老人一辈子行善积德，修了十几座桥，铺了几十条路，村里人提起他都竖大拇指。”
“可他一辈子无儿无女，老伴早逝，自己孤零零地活到七十多岁。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在桥上铲雪时脚下一滑摔断了腿。
村里人把他背回家，他躺在炕上望着漏风的屋顶，忽然就哭了。
他对着老天骂了一句——‘老天无眼，善人不得善报’。
就这一句，就这一句话——天条里有一条铁律：
凡人不可妄议天道，不可怨天尤人。值日功曹将这话记在了功过簿上，判了他折寿十年。
黑白无常来勾魂时，那老人还躺在床上，断腿都没好利索。
他至死都在问——‘我修桥铺路一辈子，为什么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我就骂了一句天，就要折寿十年？这天——到底是什么天？’
杨戬站在那间破屋里，看着黑白无常把那老人的魂魄从床上拽起来，拽得那魂魄都变了形。
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不能说。
他是司法天神，他自己就是这天条的执刀人。
可是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偷偷让黑白无常去抓了另一个与那老人同名同姓的恶人。
那恶人杀人放火，却因为每年都给城隍庙捐香油钱，阳寿一直未到。
他让那恶人替了那老人的魂，又将那老人的阳寿偷偷补了回去。
那老人第二天早上醒了，又活了十年。十年后他去世时，全村人都来送葬。
杨戬站在送葬的人群里，只是一个普通路人的打扮。
他看着那口棺材被埋进土里，低声说了句——‘十年换一句老天无眼，值吗？’”
她停了一下，河面上的风吹过她月白色的裙袂，脚踝上的银铃发出极轻极细的脆响，像是在替那个老人做最后的告别。
“还有一回，他巡查到南赡部洲的一个县。那里有个县丞，仗着自己是朝廷命官，强占民田、欺男霸女、逼良为娼，手里的人命不下十条。
可偏偏这人每年都给玉帝塑金身、烧高香，供品堆得比庙门还高。
天条里有一条——凡人若能诚心供奉天庭，便可增福添寿。
那县丞供奉了几十年，功德簿上他的名字金光闪闪，连值日功曹都不敢动他。
杨戬查清了那十条人命的来龙去脉，找到了那些被逼死的女子的家人，找到了被霸占田地后饿死的农户。
然后他没有上奏天庭，没有请旨，一个人去了那县丞的宅邸。
那天晚上，那县丞正在后院喝酒赏月，杨戬从天而降，将十条人命的罪状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念完之后，三尖两刃刀落下。
做完之后他将那些罪状钉在了县衙大门上，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天不收你，我收。’
玉帝知道此事后大怒，要治他擅杀凡人之罪。
杨戬在凌霄宝殿上只问了一句——‘那个给玉帝塑金身的恶人，配不配活？那些被他逼死的冤魂，该不该死？’满殿无人应答。”
霓裳说到这里时，声音已不像之前那般平静。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亲眼见过那些被天条判死的无辜者，也亲眼见过杨戬为了救他们付出了什么代价。
“这些还只是开始。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些孩子。
圣僧，天条中有一条——神仙与凡人结合所生的后代，被视为‘孽种’，当处死。
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无辜的孩子死在这条铁律之下。
杨戬自己就是神仙与凡人的儿子，他比任何人都懂那些孩子有多无辜。
他出任司法天神之后，每次遇到这类案子，他便在判词上做手脚——将‘处死’改成‘流放’，将‘流放’改成‘监管’。
然后他私下里将这些被‘流放’的孩子一个个接到灌江口，秘密抚养。
几年间他收养了数百名孩子，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习武修行。
灌江口的杨府原本冷冷清清，后来竟热闹得像个学堂。
那些孩子管他叫‘二爷’，管寸心叫‘姐姐’。
寸心每次去灌江口看他们，都会带好几大包西海的特产，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叫‘姐姐来了姐姐来了’。
寸心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杨戬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被拽着袖子要听故事，那张从来只会在战场上露出冷峻表情的脸上，竟然有了笑容。”
霓裳说这话时，她自己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同样温暖的画面。
可那弯起的嘴角转瞬便又沉了下去，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可是纸包不住火。圣僧可还记得那三百六十五位值日功曹？他们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将三界之中一切功过都记录在案。
杨戬改判的案子太多了——改判神仙动情案一百余起，擅杀凡人数起，私藏‘孽种’数百名。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够他在斩仙台上走一遭。
值日功曹将这些‘罪证’整理成厚厚一摞状纸，直接递到了凌霄宝殿。
玉帝震怒。
杨戬是他亲外甥，可正是因为是自己亲外甥，才更不能容忍——身为司法天神，却带头藐视天条，这比寻常神仙犯法更可恨。
他将司法天神的权柄当成了替自己徇私的工具，这在天庭的律法里只有一条死罪。”
“就在玉帝问罪之时，敖寸心闯进了凌霄宝殿。她谁也没有看，从满殿文武中间直直地走了过去，跪在了杨戬前面。
她的声音很平静——‘陛下，那一切都是我做的。案子是我改的，罪责是我担的。司法天神不过是顾念夫妻情分替我隐瞒罢了。’”
“她在赌。赌王母会在乎天庭的体面——杨戬的功绩太多，若是因此事被砍了头，天庭在三界之中便成了忘恩负义的笑话。这个代价，王母不会付。可是她没料到的是杨戬的反应。杨戬一把拽过护在自己身前的妻子，将她推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和满殿文武之间。然后唤出三尖两刃刀，刀尖直指御座。他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徇私舞弊就是我杨戬一人所为，与敖寸心无关。谁要动她，先问问我这刀同不同意。’”
“玉帝气到极点，脱口便要判他永世不得超生——陛下身怀言出法随的大神通，那几个字若是落在实处，谁都救不了他。是王母一把拽住了陛下的袖子。最后在王母的斡旋下，杨戬的司法天神被罢黜。而敖寸心被贬回西海忏悔——两人永生永世不得相见。若要见面，敖寸心必须在这悔泪河中救落水之人十万。十万条性命，换与杨戬相见一天。”
霓裳说到这里便停了。
后面的故事，不需要再说了。
众人的眼前已经有了那画面。
一条龙，一条河，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数字。
她就在这里，救了一条又一条，救了一个又一个，一遍又一遍地把自己累到龙魂近乎枯竭。
不是因为她天生慈悲，不是因为她想积什么功德。
只是因为那十万条命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她每救一个人，就离那个人近了一步。
所以她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