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礼数极周全，声音却还带着几分方才未散的颤抖，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上沾满了河滩上的泥沙。
悟空摆了摆手算是回礼，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靠在霓裳肩上的粉红巨龙。
此刻那巨龙粉色的鳞光在阳光下迅速黯淡，庞然的龙身如水波般收缩，化作一个女子。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算不上绝美，却有一种清冷淡然的气质，眉间一颗极淡的美人痣，长发已被河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穿着西海龙族特有的水蓝纱衣，纱衣已被河水和汗水浸得半透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惊人的弧度。
她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全是泥沙。
他的火眼金睛在敖寸心身上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女子的龙魂已近枯竭，体内的法力十不存一，周身经脉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有几处甚至是旧伤叠新伤，最老的伤疤怕是有好几百年了。
这种伤势若放在寻常妖王身上，早就躺在床上休养了，可她刚才还在河里拼命救人。
那种救人的方式，不是一个神仙在积德行善。那分明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和时间做最后的赌博。
敖寸心此时光是站着就已经用尽了力气。
她的双腿在微微发抖，膝盖每时每刻都想往下坠，可她还撑着。
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极好看，是龙族特有的竖瞳，瞳孔呈淡金色，此刻却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疲惫，像是两颗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旧琥珀。
她没有看向悟空，没有看向唐三藏，甚至没有看向扶着自己的霓裳。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远处的河面上。
她费力地抬起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霓裳扶着她胳膊的手。
“寸心，你别去了，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可对方的动作却是极慢极用力，像是在推开这世上最沉重的一扇门。
她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枯木，每一个字都是从干裂的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般的尾音：
“我没事。我还能再救一个。就一个——就一个。再救一个就好。马上就到了，就差一点了。我怕我去晚了，他们就等不及了。等不及了——”
她挣脱了霓裳的搀扶，踉跄着往河边走了两步。
她的长发散乱地贴在背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她的双手再次掐动了化龙的法诀。
然后她的身形再次膨胀，粉色龙鳞重新覆盖了她的皮肤，修长的龙身再次腾空。
她这次飞得比之前更不稳了，龙尾在河面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像是随时会被风折断的风筝。
可她还是在飞。
还在飞。
“这……”
唐三藏望着那龙再次扎入水中的身影，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他转过头来，目光在悟空和八戒之间游移了一瞬，最后落在霓裳脸上。
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出家人少有的急切与不解，
“贫僧唐三藏。敢问仙子，那位女施主究竟是何人？为何如此拼命？”
霓裳望着敖寸心再次消失在河面上的方向，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极深极浓的悲戚。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河面上又炸开了一朵水花。
敖寸心再次破水而出，这次她救上来的，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男孩。
她将那男孩放在岸边，自己却在落地时踉跄了一步，龙爪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这才稳住身形。
她没有歇，又飞走了。
霓裳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五百年前的旧事里一路叹到现在，混着月宫的桂花香和凌霄殿上的血雨腥风。
“那位是敖寸心——西海龙宫的三公主。”
“她与二爷杨戬本是夫妻，后来二爷出任司法天神，执掌天条。”
“圣僧，大圣爷，你们可知那上古天条有多严苛？那不是后来玉帝修订的版本，是自盘古开天地、女娲创人世以来便立下的古训。那时天地初开，万物初生，女娲娘娘造人时便发觉凡人天性中善恶并存——有善便有恶，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神与凡的结合会诞下不可控的后代。那些后代天生拥有神的力量，却还未修得神的德行，有的幼年便误伤同族，有的尚未成年便走火入魔，更有的被恶念所趁，为祸一方。女娲娘娘痛定思痛，便与伏羲、神农二位大神共同立下了这上古天条——禁止神仙与凡人通婚，禁止神仙私自干预凡间因果，禁止神仙动情动欲。神不动情，方能公正；凡不攀神，方能安宁。这条天条护了三界不知多少万年，也毁了三界不知多少对神仙眷侣。”
她的声音在说到“动情”二字时微微发颤。
她的天蓬元帅，就是因为动了情，才被贬下凡间成了猪。
她不是局外人，她也是这桩血债的亲历者。
“杨戬做了司法天神之后，日日审理三界之中神仙动情的案子。起初他也秉公执法，以为天条虽严，却是为了三界安定。”
“可审得多了，见得多了，他便发觉不对。不是神仙们不对，是天条本身不对。”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让她至今仍觉愤懑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