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猴哥儿……,她、她她她……”
八戒指着那条粉色龙,声音都变了调,两只大耳朵因为震惊而绷得笔直,
“她疯了!她竟然拖着一个凡人飞那么远?她这是不要命了!”
“神仙带凡人过河,犹如身上加座擎天山岳,就是驮着过河都不行,像她这样抓着飞——比驮着还累!她这是比俺老猪还傻啊!”
八戒这话并非危言耸听。
当初在黑水河时他就说过,神仙腾云驾雾自己过河轻松得很,可若是驮着或拖着一个毫无法力的凡人,那凡人便会如山岳般沉重,压得人连三尺都飞不起来。
莫说寻常水族,便是他天蓬元帅和卷帘大将转世,也不敢轻易驮唐三藏过河。
除了齐天大圣这种肉身成圣的怪物,能在猛然间扛起一座山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走路。
可面前这条母龙竟硬生生地将那妇人从河中央拖到了岸边,飞了足足数百丈。
那妇人虽比不得成年男子,可加上她怀里的婴儿,这分量也绝不是一条寻常小龙能承受的。
那龙卧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息,龙身微微颤抖,粉色龙鳞上有几片已经翻了起来,露出底下嫩白的皮肉。
她的龙爪上还残留着抓握时的勒痕,每一道都深深嵌进爪缝里。
可她只歇了不到盏茶的工夫,便又挣扎着抬起头来,朝河面方向望了一眼。
那眼神让悟空的动作顿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最后一点生命力的目光。
不是英勇,不是大义,不是舍己为人,是一个人在用肉体凡胎去填一道永远填不满的深渊。
她挣扎着再次腾空,龙身在空中歪歪斜斜地划过一道弧线,再次扎进了河里。
“悟空。”
唐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悟空知道师父想说什么——让他去帮忙。
他点了点头,正要纵身跃入河中,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不是他不想去,是他发现八戒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
这太不正常了。
他转头看向八戒,只见那头猪正仰着脖子望天,嘴巴半张着,两只大耳朵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呆子,你看什么呢?”
悟空顺着八戒的目光抬头望去。
然后他也安静了。
天边一朵祥云正急速飞来。
云头上立着一位女子。
她穿一袭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裙袂在疾风中猎猎飞扬,赤足踏在云端,脚踝上的银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乌黑长发未挽成髻,只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在风中飘动时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的眉眼极美。
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色淡粉,面庞如玉却比玉多了几分柔软的生气。
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半分仙子的从容与矜持。
她的眉头紧蹙,眼睫微微发颤,嘴唇抿成一条极细极白的线,那神色分明是焦急到近乎恐惧。
那是霓裳仙子。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岸边的师徒几人。
祥云尚未停稳她便纵身跃下,赤足落在河滩碎石上时踉跄了一步,提起裙摆便朝那龙狂奔而去。
那龙已再次从河中飞回,这一次她抓上岸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翁,头发花白,肚子鼓胀,显然已灌了不少河水。
老翁被平放在草地上,咳出一大口河水后,被几个早已等在岸边的村民七手八脚地抬走了。
这些村民都是从下游沿岸赶来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不敢下水救人,便只能在岸边等着,等那条龙将他们的亲人从河里捞上来。
霓裳跑到那龙面前,
“寸心,你坚持住。你怎么又自己下去了,我不是说了让你等我一起去吗?”
霓裳半跪在她身旁,将龙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然后抬起右掌贴在粉红巨龙后背的灵台穴上,将自己的法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对方体内。
淡银色的月光从她掌心涌出,渗入粉红巨龙的经脉之中,将那条干涸的经脉一点一点地重新填满。
那粉色巨龙的脸色渐渐从青白恢复了几分血色,却依然虚弱得连抬起龙爪的力气都没有。
可霓裳的法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额角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指尖开始微微发颤,法力输送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就在她咬牙准备再撑一息时,一股更加精纯、更加磅礴的法力从她身后涌来,沿着她的手臂经脉汇入怀里粉红巨龙的体内。
那股法力极霸道。
它一进入那粉红巨龙的经脉便开始自行运转,将那些堵塞的、淤积的、断裂的脉络一一冲开、修补、理顺。
霸道却不伤人,炙热却不灼痛。
霓裳的身子轻轻一颤。
这法力她太熟悉了。
五百年前在广寒宫外的天河边上,她每次偷跑出来给他送桂花糕,他都会用这股法力替她暖手。
她微微侧过头去,眼角还挂着方才为粉红巨龙焦急时未干的泪痕,那双秋水般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猪脸,长嘴大耳,鬃毛粗硬,两只小眼睛里盛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认真,是心疼,是一个老兵在战场上握紧兵刃时才有的沉稳。
他方才还在一旁吊儿郎当地啃果子,此刻却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跪在她身后,伸出双手平推在她后背上,五指微张,一丝不苟。
“相公!”
霓裳的声音发着颤。
这声“相公”叫了不知多少遍,可每一次他都会脸红,有时是被调戏的窘迫,有时是被拆穿的羞恼,有时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称呼。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红着脸摆手说“别叫了别叫了让人听见多不好”,甚至没有躲闪。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用极低极沉的声音说了句:
“认真些,稳住气息。你我法力本是同源,我撤手时你顶上,不可有丝毫间隙。你要是现在撤力,前面这些就都白费了?”
霓裳轻轻地“嗯”了一声,将头转回去,重新闭上眼,稳住气息。
八戒缓缓收回双手,扶住霓裳的双肩替她稳住身形,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不至于因脱力而倒下。
霓裳的背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隔着他的僧袍能感到那熟悉的体温。
她闭着眼睛,嘴角却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个极淡极满足的笑。
这时唐三藏带着悟空和沙僧也赶到了岸边。
师徒几人方才在远处将这一切看了个清楚——那龙如何拼命救人,霓裳如何赶来相助,以及八戒如何神色严肃地出手相助。
虽然还没人给他们解释前因后果,但光看眼前这场景便已足够让人心头沉重。
霓裳将气息调匀,从八戒怀里轻轻起身,朝唐三藏盈盈一礼:
“见过圣僧。”
又朝悟空和沙僧各施一礼,
“见过大圣爷,卷帘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