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对岸后,唐三藏坐在老鼋背上,双手合十,恭敬说道:
“老鼋,今日多承辛苦相助,贫僧无以为谢。等取经归来,必当厚礼酬答。”
老鼋见唐生师徒已经上岸,他这才缓缓划动四肢,平稳地离了岸。
他回头看了唐三藏一眼,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期盼:
“师父不必谢我。我只求您一件事——听说西天佛祖通晓三世,洞察未来。”
“我在这通天河苦修已有一千三百多年,虽说寿长体轻,能说人话,却苦于难脱这一身壳,只盼能早得人形。”
“烦请师父到了西天,代我向佛祖问上一声:我这老鼋何时方可脱壳成人身?”
唐三藏正色应允:
“好,我一定问。贫僧既受施主渡河之恩,此事定当铭记于心,到了西天必替施主向佛祖请教。”
老鼋听了大喜,道了声:
“多谢圣僧!”
师徒四人辞了陈家庄,离了通天河,继续向西赶路。
这一走又是两月有余,从初夏走到了盛夏,道旁的野桃树早已谢了花,如今挂满了青中透红的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八戒这一路嘴巴就没闲过,不是啃果子就是嚼干粮,不是嚼干粮就是抱怨天热,不是抱怨天热就是嚷嚷着要歇脚。
悟空难得没有踹他,因为连悟空自己也觉得这天气热得有些反常。
越是往西,日头越毒,脚下的黄土路面被晒得龟裂成一块一块的,踩上去嘎吱作响,鞋底都能感觉到地面透过来的热度。
白龙马不停地打着响鼻,舌头伸得老长,连唐三藏都不得不将袈裟脱了叠好放在马背上,只穿着贴身的僧衣,汗珠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领口。
正走着,前方又传来了水声。
不是溪流潺潺的轻响,是大河奔涌的轰鸣。八戒的大耳朵最先捕捉到那声音,他扛着钉耙往前跑了几步,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来,用那种“又来了”的语气朝众人嚷道:
“师父,前面又是一条大河!咱们这是跟水杠上了——黑水河刚过完,通天河才游过去,这又来一条。”
“照这个频率,咱们别取经了,改行当船夫得了,专跑水路,生意肯定好。”
悟空从后面跳上来,踩在八戒肩头蹲着,手搭凉篷往前望了望。
果然,一条大河横亘在前方,河面极宽,比通天河窄不了多少,不过这河的水质却与对方截然不同。
通天河的水是黄浊的,带着泥沙的厚重;这条河的水却极清极透,清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可那水面上的波光却泛着一种奇怪的粉白色,像是有人在河水里打翻了一整缸胭脂。
河面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水雾也是淡粉色的,在日光下折射出无数细碎的虹光,美得不像是凡间的河流。
“师父,”
悟空从八戒肩头跳下来,双手抱胸,歪头看着那河面,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俺老孙掐指一算,您老人家最近这是水逆。黑水河、通天河、再加上这条——三条大河拦路,一条比一条宽,一条比一条邪门。”
“您老实说,是不是在哪个龙王庙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面对悟空的调侃,唐三藏板着脸道:
“悟空休要胡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也不结冤仇。为师何曾得罪过龙王?”
唐僧翻身下马,将白龙马的缰绳交给沙僧,走到河边抬手遮着阳光,看那河上氤氲的粉色水雾,眉头也微微皱起,
“只是不知为何,每次临近河水,心中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之感。这河看着清澈,却让人不敢亲近。这河——叫什么名字?”
悟空正要答话,忽然耳朵动了动。
他的耳朵比八戒的还灵,只是平日里不显摆罢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示意众人噤声,然后侧耳朝河面方向听了片刻,压低声音道:
“师父,有人在喊救命。不是从岸上传来的,是从河心。”
八戒的大耳朵也扑扇了两下,连连点头:
“对对对,俺老猪也听见了。”
“嗯,是个女人的声音,猴哥儿,这河里不会又有个什么大王要吃人吧?俺老猪可不想再变一次小孩了。”
唐僧面色便是一紧。
他顾不上询问这条河的来历,转身拉住悟空的袖子,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急切:
“悟空,既是有人落水,还是先速去搭救吧!”
“师父莫急,俺老孙这就——”
悟空话还没说完,剩下的话被一声水响吞没了。
不是有人落水,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出来了。
那大河正中央猛然炸开一道水柱,雪白的浪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成无数细密的水珠。
一道修长的身影破浪而出,带着万千水珠在空中划过一道极长的弧线。
阳光穿透那些水珠,在她周身织出一圈又一圈细碎的虹晕。
那是一条龙。
通体鳞片呈极淡的粉色,粉中又透着些许银白,像是朝霞初升时天边最亮的那一抹颜色。
她的龙角修长而优雅,龙须在海风中轻轻飘动,每片鳞甲都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她从浪尖腾起,直直地朝河心某处俯冲而下,修长的龙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美的弧线,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轮廓。
然后她一头扎进了河里,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她便已重新腾空而起。
龙爪下牢牢地抓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那妇人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襁褓已被河水浸透,却奇迹般地没有呛到水,正发出微弱的啼哭。
那龙抓着妇人飞了足足数百丈才到岸边。
她没有直接将人丢下,而是极其缓慢地降低高度,直到距离地面不到三尺时才小心翼翼地松开爪子,将妇人和孩子轻轻放在岸边的草地上。
那妇人跪在地上咳了好一阵,吐出好几口河水,才颤抖着爬起来,朝那龙跪地叩拜。
那龙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卧在草地上,龙首低垂,龙须无力地垂落在地,只有胸口的起伏还证明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