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庄的百姓闻声而动,男女老少纷纷从各自家中涌出,连那些方才被河面上的巨响吓得躲进地窖的胆小鬼都探出头来。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尚未融化的积雪奔向河边,一路上你推我挤,有掉了鞋的,有被踩了脚的,有被雪泥溅了一裤腿的。
等他们到了河边,齐齐抬头望见云端之上那尊白衣身影。
赤足踏莲,手持紫竹宝剑,周身笼罩着淡淡的佛光。
便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口呼“南无观世音菩萨”,磕头如捣蒜。
人群中有一个年轻的画师,原是在陈家庄替人画像为生的穷书生,此刻慌忙从背篓里翻出纸笔,跪在地上仰头望着观音,下笔如飞。
他画的不是菩萨端坐莲台的法相,而是今日这副赤足散发、手持紫剑、衣袂临风的模样。
与庙里供的那些端庄慈祥的观音像全不相同,却有一种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慈悲。
后来他将这幅画带回了庄里,请人临摹了数十幅分赠四邻八乡,自此“紫剑观音”的画像便在车迟国一带流传开来,香火鼎盛,信愿不绝。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观音并未多留。
待众百姓叩拜已毕,她收了祥云便要离去。
临走之前她忽然停下云头,侧身看向下方那个已从红发恢复为黑发、正蹲在岸边用棍子戳水玩的悟空。
她的目光落在他头顶那只金箍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语气不像警告,不像预言,更接近一种平淡的、陈述事实般的提醒。
“悟空,你的实力很强。”
“不过你命中有一宿敌,他的实力不比你弱,甚至更强。你且好生留意。”
说完不等悟空回应,祥云便冉冉升起,朝南海方向飘然而去。
赤足踏云的白色身影渐渐化作天边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水天一色之处。
悟空蹲在岸边,手里还握着那根缩小成筷子大小的金箍棒,盯着观音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
宿敌?
比他更强?
他嘴角翘起一个满不在乎的弧度,将金箍棒往耳中一塞,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岸边的礁石上。
这世上能跟他打的,他已经很多年没遇到了。
管他是谁,来了就陪他打个痛快。
他闭上眼睛,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不安被他压进心底最深处。
没过多久,通天河水面再次泛起涟漪。
小白龙驮着唐三藏从水底缓缓浮出,龙爪紧紧护着背上的僧人。
唐三藏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却仍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双手合十,嘴唇微动,还在默诵经文。
八戒、沙僧和小白龙三人合力,手忙脚乱地将唐三藏拖到岸边。
陈员外闻讯赶来,扑通跪倒在地,叩头痛哭道:
“圣僧啊!当日不听我等劝留,竟受此大难,实是小人无能,未尽护佑之力,罪该万死!”
悟空笑着将陈员外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极轻,语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罢了罢了,皆因妖孽作祟,不与你们相干。如今你庄上人等大可放心——来年起,再不用祭赛供奉。那灵感大王已被除去,永无后患。”
陈员外愣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里还蓄着方才的泪水,可嘴唇已经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转向通天河的方向,望着那片正在恢复清澈的河面,忽然放声大哭。
那不是哀嚎,不是呜咽,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全身都在跟着颤抖的嚎啕。
他的儿子不会死了。
他的侄女不会死了。
陈家庄再不会有人把亲生孩子送上供桌了。
管家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几个庄里的老人颤巍巍地跪下来朝悟空磕头,被悟空一一扶起。
转身悟空又道:
“陈员外,如今可要麻烦你一件事——快快安排一只船,送我们师徒过河。”
陈清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满口应承:
“有!有!有!”
随即转身朝庄里高声吩咐:
“来人!去把库房里最好的木料搬出来!拆板造船!把张木匠、李木匠、王木匠都叫来!”
一时间庄中众人欢腾响应,一个扛着自家门板跑来说:
“这木板结实,给圣僧铺船底!”
一个抱着新编的棕绳嚷道:
“这是我今年新搓的缆绳,还没用过,正好给圣僧用上!”
一个老汉提着一篓干粮挤到前面非要塞给八戒,嘴里念叨着:
“师父们路上别饿着。”
有几个年轻渔民已经准备回家从自家船上拆了桅篷和篙桨,给唐三藏造船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挤在河边准备打船渡师徒。
正热闹间,忽听河中响起一声高喊,声音苍老而浑厚,将众人的喧哗全部压下:
“大圣爷,不用打船,也不必花费人家的银钱,我来送你师徒过河!”
众人闻声,心中俱惊。
胆小的连忙躲回家中,隔着门缝往外偷看;胆大的也只敢战战兢兢站在岸边张望。
不多时,只见水中钻出一个庞然大物。
方头阔口,背壳浑圆雪白如盘,四肢粗壮,尾巴短而有力,眼角布满岁月刻下的纹路。
他昂首叫道:
“大圣爷,不必坐船,就由小老儿亲自送你师徒过河吧!”
原来这通天河本是他祖上传下的旧居。
他在这河中修行已有一千三百余年,养气炼神,立志成道。
谁料九年前海啸翻潮,那金鱼精随浪而来,霸占他的家园,残害他的眷属。
他力战不敌,只得让出巢穴,这些年一直藏在泥岸之下,苦熬至今。
今日见那妖怪伏诛,压在心头的大仇终于得报,便主动现身报恩。
悟空运起火眼金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这老鼋周身气息清正,没有半分妖邪之气,确是正经的水族修士,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有胆识,是个有情有义的主!你快上来吧。”
老鼋便将身一纵,爬到岸边。
众人围上来看,只见那老鼋背壳足有四丈来宽,浑圆如盖,光润如玉,壳面上天然生着八卦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光泽。
悟空招呼道:
“师父,我们上他背后的壳上去吧。”
唐三藏看了看那老鼋的背,又看了看悟空。
那背壳虽宽大平整,却毕竟是活的,在水里游起来会不会晃?
会不会翻?
会不会游到一半沉下去?
他本想说什么,但看到悟空那张信心满满的脸,又想起方才在河底时隐约听到的那阵恐怖爆鸣,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随即笑了笑,他大步踏上老鼋的背壳,盘膝坐下。
悟空似乎察觉出自己师父的担忧,当即道:
“老鼋,给我慢慢走!若是歪上一歪、斜下一斜,老孙就拿这棍子,照你头上来一下!”
悟空跟在师父身后跃上鼋背,金箍棒在手中晃了晃,棒身在日光下闪过一道警告似的冷光。
老鼋赶紧低头答应:
“不敢!不敢!大圣爷息怒,小老儿游得稳当着呢。这通天河哪处水急哪处水缓,小老儿闭上眼睛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