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只留下霓裳在那里照顾敖寸心。
她将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让敖寸心躺在上面,又用月华之气护住她的心脉。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她抬头看着天上那四道正在拼命的身影,又低头看着河里那个一步一步扛着人往岸边走的白色身影,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终于,在唐三藏反复救到第三十七个人的时候,悟空他们终于也将剩下的人全部拉到了岸边。
最后一个人被拖上岸时,数百根锁链同时化作毫毛,消散在夜风之中。
悟空从云头落下来,超四形态自动解除,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好久没有这么累了。
八戒直接瘫倒在河滩上,四仰八叉地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沙僧拄着降妖宝杖勉强站着,手也在微微发抖。
敖烈恢复了人形,跌坐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双眼睛还红着。
只有唐三藏还站着。
他浑身湿透了,僧袍上全是泥沙,脚底有好几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可他依旧站得笔直,双手合十,对那些围上来叩拜的百姓一一回礼。
“诸位施主不必多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乃出家人分内之事。”
“天色已晚,诸位早些回家去吧,家中亲人还在等着。”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像是方才从河里扛了三十七个人不过是念了一遍经。
周围百姓纷纷跪地叩拜,有喊“圣僧”的,有喊“活菩萨”的,有喊“神仙”的。
他们中有被救的老人,有被救的孩子,有被救的母亲。
没有人组织,可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师徒几人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互相搀扶着散去,将那些被救上来却还在昏迷的人背回家中。
夜色渐沉,通天河的水声终于恢复了平静。
霓裳寻来了一些野果和干粮,在河滩上升起了一堆篝火。
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将围坐在四周的人影投在沙滩上,忽长忽短。
悟空盘腿坐在敖寸心身旁不远处,单手托腮,火眼金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那里面有个小生命——杨戬的孩子。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好奇,有担忧,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见过无数妖怪,打过无数架,可他从没给龙接过生。
他甚至不知道龙生孩子和人是不是一回事。
这小家伙还没出生就已经跟着她娘在水里泡了那么久,等出来后不知道会有多皮实。
唐三藏走到悟空身边,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他的僧袍还没干透,袖口还往下滴着水,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敖寸心那隆起的腹部,轻声道:
“悟空,去寻个产婆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悟空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若是寻常妇人,他一个筋斗翻到附近村镇,找个产婆再翻回来,不过盏茶的工夫。
可敖寸心是龙——西海龙宫的三公主,四海之主璇玑公主的族妹。
这方圆数百里哪有什么能给龙接生的产婆。
他正想着不如去东海找敖贞,毕竟对方统御四海,手底下总有几个懂医术的水族。
他站起身来,刚要翻筋斗,忽然顿住了。
河滩尽头的夜色中,一个老妇人正缓缓走来。
她穿着一身极朴素的灰布衣裳,佝偻着背,白发苍苍,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枣木拐杖,步履蹒跚,看着就像附近村子里随处可见的寻常老妪。
可悟空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火眼金睛猛然一缩。
不对。
这老妇人周身没有半分妖气,没有半分仙气,甚至连凡人的气息都没有——她就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滴水,与天地万物浑然一体。
他运起火眼金睛细细观瞧,瞳孔骤然放大。
在那层凡人的皮相之下,他看到了一位端坐于九色莲台之上的古神。
白发如雪,面容慈悲而庄严,周身缭绕着极淡极远的混沌之气——那是只有上古大神才有的气息。
骊山老母。
悟空下意识地便要躬身行礼。
骊山老母是上古女神,当年女娲补天时她便在侧,三界之中资历比她老的神仙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骊山老母只是将食指轻轻压在唇边,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动作极轻极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悟空识趣地闭上了嘴,顺势将那个还没弯下去的躬改成了挠头。
他这双火眼金睛连观音的变化都能看穿,可眼前这位若不主动露出破绽,他方才也只是觉得“熟悉”而已。
这不是法术,是境界。
骊山老母拄着枣木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篝火旁,朝唐三藏微微一笑,声音沙哑而慈祥:
“老身是这附近的居民,听闻这里有人要生孩子,特地过来帮帮忙。年轻时给人接生过几回,也算有些经验。”
唐三藏连忙起身,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有劳老人家了。这位女施主并非凡人,乃是西海龙宫的三公主,怀胎至今已近临盆,却又因连日劳累,身体极度虚弱。”
“不知老人家可有法子?”
骊山老母走到敖寸心身边,蹲下身来。
那只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轻轻搭在敖寸心的腕脉上,又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方虚虚抚过,闭目感应了片刻,面色渐渐凝重了几分。
“这位娘子本就气血两亏,又连日劳累,龙魂已近枯竭。她腹中的胎儿倒还强健,只是——”
她顿了顿,睁开眼看向悟空和唐三藏,
“恐怕就在这两天了。她的身体太虚,撑不过更久。若是自然分娩,怕是母子都有危险。得提前做好准备。”
唐三藏闻言,当即站起身来。
他环顾四周——河滩上一片荒芜,只有碎石和芦苇,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总不能让敖寸心在野地里生孩子。
他将佛珠缠绕在手腕上,弯腰捡起地上的袈裟披在身上,然后转向悟空,声音不大却极坚定:
“徒弟们,咱们得给敖施主搭一间屋子。”
八戒刚从地上爬起来,正揉着自己酸痛的胳膊,听了这话愣了一瞬,然后拍了拍胸脯。
沙僧已将降妖宝杖放下,转身去寻木材。
悟空什么也没说,一个筋斗翻进了远处的树林。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河滩上便多了一堆粗壮的木材。
师徒几人就地取材,借着月色和篝火的微光,在河滩上搭起了一间简陋的茅草屋。
虽不精致,四面墙却稳稳当当,屋顶也铺了厚厚的茅草,足以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