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妖怪,你且记下,俺老孙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你问俺为何替他们出头?因为那些孩子不是蝼蚁。”
悟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不绝,
“他们有名字,有爹娘,有还没长大的日子。你吃了他们,就是跟俺老孙过不去。”
那怪听到“齐天大圣”四个字,瞳孔猛然收缩。
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个猴子,一根铁棒打穿了南天门,踏碎了凌霄宝殿的台阶。
他二话不说,将身形一缩,化作一缕青烟,直接遁入了滔滔通天河中,留下一圈还在慢慢扩散的涟漪。
那遁法极快极熟,显然是这条河里的老手,对每一处暗流和礁石都了如指掌,连浪花都没有溅起多少,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悟空见对方竟然直接遁走,当即一个筋斗跳至云端,火眼金睛穿透层层水雾,将那条在河底仓皇逃窜的身影看了个清清楚楚。
金甲已碎裂大半,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鱼鳞,没有龙气——不是龙子,不是龙孙,不是任何一支龙族血脉的分支。
在黑水河时,他因敖贞的缘故对水族多有容让,那小鼍龙虽作恶多端,可毕竟是西海龙王的外甥,打狗还得看主人。
可眼前这条鱼,身上没有半分龙气,既然对方不是龙族中人,那便不用给任何人面子了。
悟空不再收敛,脚下筋斗云被他踩得向下一沉,金色的气焰在周身炸开,将周围数百丈的云层全部蒸发。
他从耳中掏出金箍棒,那绣花针在指尖翻了个花,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
只见那金箍棒的一端猛然膨胀,从碗口粗变成水缸粗,从水缸粗变成磨盘粗,最后化作一根擎天巨柱,一端握在悟空手中,另一端轰然砸入通天河中。
八百里通天河在这一瞬间剧烈震颤,河面上炸开一道深达数十丈的巨大漩涡,棒身周围的海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逼得向两侧分开,形成两道高耸的水墙,水墙内侧光滑如镜,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河底的淤泥和礁石暴露在月光下,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河床第一次见到了天空。
然后悟空开始搅。
他不是在乱搅,是以金箍棒为轴,按八卦方位,一坎一离,一震一兑,每一圈都暗合九宫八卦的章法。
悟空挥舞双臂,将这条河搅得天翻地覆。
漩涡从河心向两岸扩散,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水府中的亭台楼阁在剧烈的水流中摇摇欲坠,珊瑚架成片倒塌,琉璃瓦被水流卷上半空,石柱上的浮雕被漩涡扯成了碎块。
那些水族的妖兵妖将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平日里他们在通天河里作威作福,吃的是童男童女,享的是百姓香火,哪里见过定海神针发威。
有被漩涡卷进去的,像被扔进石磨的豆子一样转了几百圈才被甩出来;有死死抱住礁石却被越来越急的水流冲得礁石连根拔起的;还有几个虾兵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自家水府的影壁墙上,坚硬的虾壳撞得粉碎。
整座水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在掌心里拼命摇晃,每一道水流都是一条鞭子,每一道漩涡都是一座牢笼。
八戒蹲在岸边的礁石上,看得津津有味。
他借着月色,望着河里不时被漩涡卷上来的虾兵蟹将,那些家伙被甩上半空时还在拼命扑腾,落回水里时砸出的水花比过年放的炮仗还响。
他哈哈大笑,拍着大腿给悟空喝彩,那洪亮的嗓门在河面上回荡,和水府里的惨叫声混在一起,说不出的热闹:
“猴哥儿!左边左边!左边那个漩涡再大一圈,把那几只螃蟹也卷进去!对喽对喽,就是这个力道!”
可片刻,他又压低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嘀咕几句。
他向来心宽体胖,却并非真傻。
在黑水河时悟空对小鼍龙的态度和此刻对这个灵感大王的态度,差别太大了。
那鼍龙强占河神府、抓走师父,猴哥儿也没有直接对水府动手,而是先去东海找了敖贞和摩昂太子来处理。
可这一回,猴哥儿连问都不问对方的后台是谁,直接就用金箍棒开始搅河。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妖怪身上,没有龙气。
“猴哥儿平日里遇到水族,皆是礼让三分,如今这次倒好,话都懒得说就动手了。看来那家伙虽是仙家小卒,却并非龙属。”
“哎——遇到谁不好,偏偏遇到我猴哥儿。这妖怪不长眼,可他背后的人总该长眼吧。”
“算了,管他呢,反正到时候头疼的不是俺老猪。”
他摇了摇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继续看热闹。
水府深处,灵感大王正抱着自己寝宫里最粗的那根石柱,十根手指深深嵌进石缝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金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水流冲走了,露出一颗光溜溜的鱼头。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他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一根棒子从天而降,把整条通天河搅得跟打蛋花似的。
他死死抱住石柱,声嘶力竭地朝头顶那个还在搅棒的猴子怒吼,声音里满是屈辱和不甘:
“孙悟空!你简直欺人太甚!有本事下来与本王单打独斗,躲在天上搅水算什么本事!”
回答他的是又一个巨浪兜头拍过来,把他连人带柱子拍得在水府地砖上滑出去好几丈远。
片刻之后,悟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收回金箍棒,棒身在手中缩小成绣花针大小,被他随手塞回耳中。
通天河上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有水面还在微微荡漾,河底的淤泥扬起一大片浊黄,久久不散。
悟空这才从云头落了下来。
“猴哥儿,那妖怪属缩头乌龟的,你这般搅和,他竟愣是不肯出来。”
“哎,今日时辰也不早了,免得师父担心,你我还是早些回去,待明日再来除了他这个祸患。”
“嗯,好!听猴哥儿的!”
灵感大王察觉到悟空已经停止搅动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披挂上阵,而是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寝宫,从枕头下面翻出一个紫檀木匣。
他打开木匣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匣子里躺着一根紫竹发簪,簪身不过三寸,通体紫黑,隐隐泛着极淡的光泽,簪头雕着一朵尚未绽放的莲花。
他将发簪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