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铺开一张防水白纸,磨墨提笔,开始飞快地写一封密信。
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塞进这张小小的白纸里,写到“齐天大圣”四个字时手腕抖了一下,墨汁洇开了一小片。
他将信和发簪一起塞进一条铜管中,密封好,交给方才就从漩涡中逃出来一直守在门口的那个亲信,低声交代了几句,语速极快,再三叮嘱发簪一定要亲手送到,信半路不能打开。
那亲信接过铜管,二话不说便化作一道乌光,从水府后门溜了出去,转瞬消失在通天河的夜色中。
做完这一切,灵感大王长长地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靠坐在寝宫的珊瑚榻上,闭眼缓了缓神,然后开始盘算起眼下的处境来。
那孙猴子神通广大,打,他是肯定打不过的,逃也逃不掉,唯一的希望是那人能收到信赶来。
但从这里到那边,来回少说也要好几日。
他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
既不能让那猴子不耐烦了下水来抓他,也不能让那几个和尚离开通天河。
最好是能把唐三藏抓到手,以此为质,让那猴子投鼠忌器。
他忽然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个阴冷的笑意。
他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与此同时,带着八戒趁着夜色先回了陈员外的府上。
陈员外一家都还没睡,正焦急地等在厅堂里。
悟空将今晚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略去了搅河的那段壮举,只说那妖怪实力平平,不过是个贪生怕死、欺软怕硬的家伙,不敢出来应战。
今夜天色已晚,看不清楚水里情况,待明日天亮,他和八戒去河底一趟,将那妖怪直接揪上来。
八戒正端着一碗热茶暖手,听到这话,茶水差点从猪鼻子里呛出来。
他看了猴哥儿一眼,确认对方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他苦着脸点了点头,嘴上应得响亮,嘴里却用极低的声音嘟囔了一句,那声音小得像是怕被悟空听见,偏偏又要让悟空听见:
“该死的弼马温,好事不记得老猪我,得罪人的事你还非得拉上俺老猪。”
他话没说完,悟空已笑嘻嘻地跳到了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着他:
“呆子,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没、没!俺老猪说猴哥儿今天神勇无双,只是略微出手,就把那妖怪吓得不敢露头了。”
“那漩涡搅得,啧啧,俺老猪在天河当元帅时都没见过这阵仗。猴哥儿你明天继续,俺老猪给你摇旗呐喊。”
猪八戒那张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谄媚的笑。
悟空却没有搭话,收起了笑容,伸手拽过八戒那只大耳朵,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别以为只有你看到那个传信的小妖怪了。俺老孙也看到了。”
“俺老孙之所以不拦着,就是想看看那灵感大王背后的到底是哪路神仙。敢在通天河占水为王,年年吃童男童女,这后台,怕是不小。”
“等他背后的人来了,俺老孙到时便会连他一块收拾。”
他顿了顿,眼神在八戒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呆子,到时俺老孙若是与对方打起来,记住——你只管护住师父。不要参战,不用管我。把师父护好,就是帮了俺老孙最大的忙。”
“猴哥儿,你……”
猪八戒看着悟空那双在烛光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喉头动了动,把到嘴边的俏皮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这只猴子太久了,久到他能从悟空说“不用管我”的语气里听出真正的分量。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那动作笨拙却郑重:
“猴哥儿你放心,俺老猪别的本事没有,护着师父还是办得到的。”
“到时候师父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你拿俺老猪的猪耳朵下酒。”
“嘿嘿嘿,呆子,这可是你说的。行了,早点休息吧。今天夜里护着点师父,小心师父着凉。”
悟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自己的客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那双火眼金睛里倒映着六月的满天繁星,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随口闲聊。
“着凉?”
八戒看了看外面六月的天气。
此时即便已是深夜,院中的石板上还蒸腾着白日里积攒的暑气,空气闷得像是拧一把就能拧出水来。
“这种天气,师父怎么可能会着凉?”
八戒甩了甩耳朵,有些疑惑,最终还是决定不去想那么多,先去找点宵夜……
果不其然。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天空竟诡异般地飘起了雪花。
不是零星的小雪,是鹅毛大雪,一片压着一片,一片追着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巨大的棉被,将所有的棉絮都倒了下来。
雪下得又快又急,不过半个时辰便将陈家庄的青瓦屋顶全盖成了一片白。
温度以凡人能感知到的速度急剧下降,院中石缸里的水面上结起了一层薄冰,廊下的几盆花草都被冻得耷拉下了叶子。
唐三藏一早起来做早课,披着袈裟盘膝坐在蒲团上,念了不到半个时辰的经便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钻。
他打了个冷颤,将袈裟裹紧了些,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云雾。
他走到窗前推窗一看,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鹅毛大雪还在不停地下,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已被积雪压弯了腰。
明明是六月盛夏,昨天他还只穿一件单衣都觉得热,今日却冷得像是腊月寒冬。
他连忙唤来悟空,指着窗外的大雪问道:
“悟空,这六月天里下大雪,莫不是妖怪作祟?”
悟空正靠在廊柱上,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那雪花落在他毛茸茸的掌心,没有立刻融化。
他将那片雪花凑到火眼金睛前仔细端详了一番,雪花中心有一缕极细极淡的妖气。
他将雪花轻轻吹走,笑着走到唐三藏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了然:
“师父莫要担心。”
“嘿嘿嘿,这场雪啊——它是还通天河一片清白的。”
唐三藏将信将疑地看着悟空,又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诡异的雪景,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这徒弟虽然说话总是卖关子,可每次说“没事”,就真的不会有事。
他不再追问,只是又将袈裟裹紧了几分,重新坐回蒲团上继续他的早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