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件崭新的金甲,甲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打磨得光可鉴人。
腰间缠着一条宝带,宝带上绣着红云图案,脚下的烟霞在夜色中飘飘荡荡,身边的雾霭在月光下暖熏熏地流动着。
他行走时,周身有阵阵阴风随行;站立时,层层煞气如寒霜般凝结。
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如同两颗从天上坠落的星辰被嵌在了眼窝里。
他的嘴极大,嘴唇翻开时露出满口锯齿般的獠牙,每一颗都有匕首大小,交错排列,齿缝间还残留着什么东西的残渣。
远远看去,既像是佛寺里卷帘扶驾的护法神将,又像是镇守山门的大门神。
只是他镇守的不是佛门净地,而是一座吃人的淫祠。
这怪物在庙门外站定,没有立刻进来。
他扫了一眼庙内,见两个“孩童”规规矩矩地坐在供台上,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年纪都和往年差不多。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却仍然没有放下戒心。
他沉声喝问,声音在空荡的庙宇内回荡,像是被敲响的巨大铜钟,震得那长明灯的火苗又矮了几分:
“今年祭祀轮到哪家供奉?”
“禀大王,是陈澄、陈清家为庄主。”
悟空坐在供台上,两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用那奶声奶气的孩童声音答道。
他说这话时甚至还晃了晃两条小腿,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还没到上树掏鸟窝年纪的小孩儿,乖乖地在等大人来接。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乖巧,尾音还往上翘了翘,像是很为自家能承办今年的祭祀而自豪。
那妖怪闻言,心中却泛起了嘀咕。
“往年那些童男童女被送到庙里来时,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哭哑了嗓子,有的蜷缩在角落里发抖,有的甚至刚被放下就被吓得昏了过去。”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庞大的身躯在庙门口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那长明灯的火苗都罩在了自己的黑暗里。
他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个“陈关保”,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和几分警惕:
“你这童男,竟这般胆大伶俐?”
悟空在心里冷笑,暗道:
“妖怪,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不过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孩童模样,甚至连眼睛都瞪得比方才更圆了几分,像是在听大人讲什么有趣的故事。
八戒则在另一侧的供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出猪叫,他怕自己一笑出来就破功,猴哥儿这出戏就白演了。
他用两根手指掐着自己的猪鼻子,憋得浑身都在微微发颤,从外面看就像是小女孩在发抖,倒也算是歪打正着地配合了演出。
那妖怪又追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容欺瞒的威严。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着两个“孩童”,指尖上还残留着鱼鳞的银光:
“你们两个都叫什么名字?”
“我名唤陈关保,旁边的是我表姐,名唤一秤金。”
悟空从容应道。
他一边说一边还朝八戒那边偏了偏头,那小眼神活脱脱就是一个在老师面前背书背得滚瓜烂熟的小学生,声音脆生生的,条理分明,连名字的顺序都没搞错,比那些来告状的大人说话还利索。
那妖怪点头笑了笑,随即朝着悟空的方向扑去。
那锯齿大嘴已经张开,腥风扑面而来,将供台上的香灰都吹得四散飞扬。
悟空脸上的天真笑容忽然收敛了。
他侧头看向对面托盘里还在掐着鼻子憋笑的八戒,声音恢复了本来的音色,干脆利落,带着几分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爆发的快意。
“呆子,动手!”
八戒听到猴哥儿指令,当即一个激灵从托盘里弹了起来。
那动作之敏捷完全不像是一个蜷着腿在托盘里窝了半天的胖猪。
他扑通一声跳下托盘,小小的女孩身形在半空中猛然膨胀,恢复了那头肥头大耳的天蓬元帅本相,九齿钉耙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九个钉齿在月光下闪着冷厉的寒芒。
他二话不说,抡起钉耙就朝那妖怪筑去。
那怪物正在低头准备享用自己的晚餐,哪里想到身后的“晚餐”会突然变成一头发狂的野猪。
他惊愕之间急忙缩手,身形迅速闪避,可还是慢了半步。
九齿钉耙擦着他的胸甲扫过,只听“当”的一声金铁交鸣,火光四溅。
八戒那一耙力道极猛,他在供台上蜷着腿窝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能舒展筋骨,这一耙带着复仇般的快感。
那妖怪的护身铠甲被钉齿擦出一道深深的沟痕,几片金甲当场被扯落,碎甲在空中翻飞。
更让人意外的是,随着铠甲碎裂,两片冰盘大小的鱼鳞从裂口处脱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啪嗒一声掉在供台前的石板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银光。
八戒将那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耙齿深深嵌入青石地面,震起一圈石屑。
他得意地朝那妖怪逃窜的方向扬起下巴,声音洪亮得整个陈家庄都能听见:
“哈哈哈哈!俺老猪的钉耙把他的铠甲打破了!什么灵感大王,金甲金盔穿得跟过年似的,原来就是条小杂鱼啊!”
“嘿嘿嘿,小杂鱼!你当你穿了马甲俺老猪就认不出你了?”
悟空此时也显出原形。
他站起身来,周身金色气焰一闪,那层乖巧男童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青黄色的僧袍、刚毅俊朗的面容和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火眼金睛。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片鱼鳞,用脚尖踢了踢,那鳞片翻了个面,露出了底下带着血丝的嫩肉。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冷笑:
“跑得倒快。呆子,追!”
二人腾身跃上云端,一左一右追着那道黑影而去。
通天河上波涛汹涌,月光洒在河面上,将河水染成了银黑色。
那灵感大王本是来赴会祭祀,以为自己今晚不过是像往年一样吃一顿便饭,他身着便装,连兵刃都未携带,此时被两个煞星追着打,心中又惊又怒。
他在河面上踏浪而立,赤手空拳,迎风而立,回身喝问道:
“你们是哪里来的和尚,竟敢如此欺辱于我?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替那陈家庄出头?”
“那些凡人不过是蝼蚁,如何值得你们这般为其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