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通天河的水声在夜幕中显得格外浑厚，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巨兽在翻身。
灵感大王庙坐落在河岸边缘的一处高台上，四壁透风，庙内只有一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摇曳曳，将那泥塑的神像映得忽明忽暗。
庙前两根石柱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对联。
“灵感通天地，威灵镇四方！”
字迹潦草而狰狞，像是用爪子挠出来的，而非用凿子凿出来的。
供台上摆着几盘冷透了的素果，香炉里的香灰已积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不是鱼腥，不是血腥，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从河底深处翻上来的水腥味。
悟空变作陈官保的模样，盘腿坐在供台前的托盘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葫芦，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壶从陈员外家顺来的米酒。
他仰头灌了一口，咂了咂嘴，看着外面通天河上倒映的月光。
月光洒在河面上，被浊浪搅得粉碎，像是无数片碎银在水中起起伏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花果山上，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河边，他和他的六个哥哥们坐在水帘洞外的石头上喝酒。
那天牛魔王喝多了把他也灌醉了，那时候天是那么高，水是那么清，他们以为那种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如今五百年过去了，他坐在一座破庙的供台上，等着一个吃孩童的妖怪，想起那些离散的兄弟，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五哥和六哥还在灵山，不知过得好不好；三哥鹏魔王下落不明，老牛说找了他很久也没找到；四哥狮驼王带着梓童隐居了，说要去看枫叶，不知道看到了没有。
他摇了摇葫芦里的酒，朝月亮举了举，像是在敬什么人，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酒有点苦，不是酒的问题。
“呆子，你之前迟迟不肯应下，是因为你也感觉出那妖怪的跟脚不凡吧。”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又像是怕吵醒自己。
他没有转头去看另一侧托盘里的八戒，只是望着外面那轮被水雾蒙得模糊的月亮。
处在另一边托盘里的猪八戒拱了拱身子。
他变的如一秤金般大小，那托盘对他来说像个大澡盆，两条小腿伸不直只好蜷着，姿势颇为不舒服。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呢喃道，声音里难得地没有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反而多了几分老成和顾虑：
“猴哥儿，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还问个什么劲儿啊。”
“俺老猪以前好歹也是天蓬元帅，在天庭混了那么久，这水里的妖怪是哪路货色，俺闻闻水腥味就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能在八百里通天河里占水为王的，不是有后台，就是有本事，这两种都不好惹，最怕的是——两种都有。”
“咱们这一路西行得罪的人还不够多吗？你想想那文殊菩萨被你打得现在还躺在灵山养伤呢。”
悟空笑了笑，无声地喝一口米酒，随即叹了口气道：
“哎，俺老孙天生就见不得这些不平事。那小孩才三岁，连话都说不利索，就要被送去给妖怪当点心。”
“你看到他那长命锁了吗？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可他才活了三个年头。”
“还有那陈员外，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还得亲自把儿子送到庙里来。这世道——”
他摇了摇头，将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俺老孙改不了这毛病。”
“猴哥儿啊，这天下的不平事多了去了。你管得过来吗？那妖怪虽说吃人，可他确实也保佑了这一方水土风调雨顺。咱们走之后，他若是再回来，你再回来一次？这条路本来就是取经路，不是行侠仗义路。佛教常说‘放下’，可你什么都放不下。”
“呵，佛说？他懂个屁！那妖怪若是不吃人，俺老孙便也懒得搭理他。他若是吃老人，俺老孙打他几棍，若他活着，那便让他改了也就是了。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吃孩童。”
“那些孩子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就被端上了供桌。俺老孙什么都能忍，就这个——忍不了。”
“猴哥儿啊，你倒是威风了。那你可知，等咱们走了之后，此处的人会如何？那妖怪背后的人又会对他们如何？”
八戒翻了个身，看着天上的月亮，舒展了一下身子，随即继续道：
“咱们拍拍屁股走了，陈家庄的百姓还得在这河边活下去。你今日替他杀了妖怪，明日灵山派个更厉害的来——到时候受罪的不还是这些凡人嘛。”
“俺老孙给他一锅端了就是。管他是哪路神仙的坐骑，管他是哪个菩萨的亲戚，敢吃孩童就要做好被打死的准备。”
“五百年前俺老孙一棒子打翻了老君的丹炉，今天照样能一棒子砸了他的灵感庙。”
面对自己猴哥儿说的话，八戒耸了耸肩，并没有反驳，而是顺着对方的话道：
“是，你本事大，你是齐天大圣，你厉害。等你解决了他们所有人，估计师父都快老死了。”
“到时候俺老猪就回我的高老庄养老去，你继续去管着天下的不平事。你我兄弟一场，俺老猪逢年过节给你烧点纸钱，也算对得起你了。”
八戒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现实磨得光滑了的疲惫。
他以前也是天神，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有多硬，也知道撞上去有多疼。
不是他不愤怒，是他的愤怒被太多年的岁月泡软了。
他曾经也是个会为了公平跟天庭顶撞的天蓬元帅，结果总是不了了之……
悟空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庙外的浪声都换了好几轮，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又移了回去，久到托盘里蜷着腿的八戒以为他睡着了。
他只是静静地仰头望着月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葫芦的葫芦嘴。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一阵阴风。
那风来得极突然。
庙前河面上的波浪忽然齐齐平息，连一丝涟漪都不敢泛起；供台上的长明灯火苗猛然一缩，差点熄灭，待重新亮起时火光已比方才暗了三分；庙门两侧的石柱上，那副“灵感通天地，威灵镇四方”的对联在阴风中发出极细微的颤抖声，像是在迎接主人的到来。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从河中缓缓升起，水从他身上流下却未能在他的盔甲上留下任何水痕。
那身影踏浪而行，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河水便自动结成一块浮冰托住他的重量。
月光照在他身上，金光闪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