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约莫六七岁光景,瘦瘦小小的,却有一双极清澈的大眼睛。
她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站在母亲身旁,仰头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毛脸俊毅的猴和尚,眼睛里有好奇,有疑惑,唯独没有恐惧。
悟空蹲下身来,歪头看着她,她也歪头看着悟空。
一大一小两张脸互相歪着,谁也不说话,像是在玩一个谁先笑谁就输的游戏。
片刻之后,小女孩咯咯地笑了出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伸出手去摸悟空毛茸茸的耳朵。
“你不怕我?”
悟空任她揪着自己的耳朵,语气里有几分意外和几分真切的喜欢。
他这一路走来,凡人见了他多半吓得腿软,孩子见了他更是直接哭出来,像这样主动伸手来摸他耳朵的,大概只有红孩儿和清水儿了。
“不怕!娘说你是好人。”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揪着悟空的耳朵不放,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她的手上还沾着刚才跑过来时蹭到的泥巴,把悟空的耳朵毛都弄脏了,悟空也不恼,反而笑得露出了两排白牙。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因为妖怪不会替别人去送死。”
小女孩认真地说,一字一顿,像是在背诵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那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让旁边的几个大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悟空愣了一瞬。
他蹲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女孩,心里有一个极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将小女孩抱了起来,转身来到唐三藏面前。
唐三藏已经扶起了那妇人,正低声安慰着什么。
悟空将一秤金举到师父面前,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一大一小两张脸同时凑到唐三藏面前,那双火眼金睛在烛光下闪着促狭的光芒,对准的是旁边还在跟那盘素鸡较劲的猪八戒。
猪八戒正拿起筷子要去夹碟子里的最后一块素肉,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那是一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无数回的战士才有的本能直觉——自己被盯上了。
他缓缓放下筷子,艰难地转过头来,就看到师父、猴哥儿、沙师弟,以及陈员外一家,还有那个叫一秤金的小女孩,全都齐刷刷地、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种被逼上梁山时才有的同甘共苦的默契。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筷子尖上还夹着那块素肉,汤汁顺着筷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敢置信,最后从不敢置信变成了一种被命运扼住了喉咙的悲壮。
“猴哥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有话好好说,那你会变来变去的,俺老猪可没那本事。”
“这这这,变个小孩儿这种事俺老猪真的不在行,你找老沙吧,老沙那张脸本来就白净,剃了头发就是个书生,变个小孩儿不比俺老猪这猪头强?”
他一边往后缩一边拼命摆手,连筷子都放下了。
悟空笑着凑过来,语气里满是不怀好意的友善:
“你怎么没这本事?身为堂堂天蓬元帅,你不是也有三十六般变化在身吗?”
“当年在天河巡夜,你变鱼变虾变螃蟹,哪样没变过?怎么如今投身成猪,这些本事全都忘光了不成?”
“那三十六变可不是白学的,如今正好拿出来用用,也让你温习温习功课。你看人家小姑娘多可爱,你忍心让她去喂妖怪?”
八戒却没有应话,而且装作一脸茫然呃样子,熄火开口道:
“什么三十六般变化啊?猴哥儿你说的俺老猪听不懂呢。”
“俺老猪就是个种地的,在高老庄扛了几年锄头,哪会什么变化法术。你找错人了——老沙!老沙你说句话啊老沙!”
猪八戒的眼珠在眼眶里乱转,左右飘忽,装傻充愣。
悟空也不跟他废话,伸手从耳朵里一掏,金箍棒在指尖翻了个花,变成筷子大小,在八戒面前来回晃了晃。
那棒子晃悠时带起的风声极细极轻,却让八戒的大耳朵同时往后贴紧了脑袋。
见此一幕,八戒直接站了起来,然后神情严肃的来到唐三藏跟前,议政言词道:
“师父,这都是小事!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一秤金俺老猪保下了!”
猪八戒脸上的正气凛然与方才的装傻充愣切换之快,堪称无缝衔接。
他整了整衣襟,挺起胸膛,朝那寡母一抱拳,声音洪亮而庄重,活脱脱一个行侠仗义的江湖豪客,
“这位大嫂放心,你家闺女的事包在俺老猪身上!不就是变个小姑娘嘛,俺老猪变给你看!”
“那妖怪要是敢来,俺老猪一钉耙砸他个满脸开花!毕竟咱不能白吃陈员外的斋饭不是。”
见这呆子变脸比翻书还快,唐三藏也是欣慰地笑了笑,捻佛珠的手指又重新开始缓缓转动。
他知道这个徒弟虽然平日里贪吃好睡,可到了真正的大是大非面前,从来不会真的退缩。
八戒说变就变。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妖气一振,身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坐在凳子上那个肥头大耳的猪和尚便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人儿,约莫五六岁光景,头上戴着一圈镶满珠翠的八宝花箍,身上穿着红中带黄的闪光纻丝小袄,外面套着一件官绿缎子做的棋盘领披风,腰间系着大红的花绢裙,脚下是一双虾蟆头的浅红纻丝鞋,腿上还绑着一对绡金的膝裤儿。
活脱脱就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小福娃,那眉眼,那神情,和一秤金本人站在一起,简直像是一对双胞胎姐妹。
只是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个果子在啃,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正香。
“猴哥儿,如何?俺老猪这变得像吧!”
“嗯,还算有几分本事。”
“那是,想当年俺老猪还是天蓬元帅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