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抬手念动咒语,随即转身。
转眼之间,一个活灵活现的“陈官保”出现在众人面前。
同样的红色小肚兜,同样的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同样圆嘟嘟的小脸蛋,同样不太稳当的步伐。
他趿拉着小鞋往前走了两步,仰起头,用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喊了一声:
“爹爹。”
这一个字喊得极准极真,连陈员外的夫人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还在咿咿呀呀的真儿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假儿子”,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员外更是直接傻了眼,连哭都忘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已经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呆滞。
他活了半辈子,哪里见过这等神通。
方才那神僧的几位徒弟的模样虽然吓人,可也没有这当众变化的本事来得让人心惊啊。
更让他说不出话的是,面前这个“陈官保”,和他亲儿子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那枚长命锁上的花纹都一模一样。
他指着悟空变化的小童,又指了指唐三藏,手指在两个之间来回晃了好几遍,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这、这、这可是孙长老?”
“正是,正是!”
悟空恢复真身
陈夫人愣了愣神,随即看了看自己的孩子,又看了看悟空,再看看怀里这个还在冲悟空咯咯笑的真儿子,她的脑子里大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悟空拍了拍陈员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俺老孙如今替了这孩儿的性命,也就是留下了你家香火血脉。等到晚上,俺老孙去祭那灵感大王,让他吃。”
“这如何使得啊?”
“无妨,俺老孙倒要看看,他那副锯齿牙啃不啃得动俺老孙的金刚不坏之躯。”
陈员外的夫人抱着孩子,听他说得这般笃定,又想起方才他当众变化的那个手段,心中终于信了几分。
她拉着孩子与夫君一同跪了下去,就要给悟空磕头。
她的额头还没碰到地,嘴里已经不住地说着:
“多谢圣僧救命之恩,圣僧大慈大悲,菩萨心肠!”
声音是哭腔,哭腔里却含着一丝绝望中看到一线希望的亮光。
陈清员外扑通跪下,连连磕头,额头砸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急切和惶恐:
“圣僧啊!若你真慈悲,替我这孩儿去祭祀,我愿捐出白银一千两,做圣僧往西天取经的盘缠!不——一千五百两!在下别的没有,薄有家财,只要能换我儿一命,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悟空赶忙恢复真身,双手齐出将这一家三口从地上扶起来。
他看着陈员外那张又激动又惶恐的脸,瞅了他一眼,故意收起笑容板着脸,语气酸溜溜地说:
“你就谢我师父,却不谢老孙我?”
“这主意可是俺老孙想出来的,那妖怪也是俺老孙去喂,你怎么光念阿弥陀佛不念齐天大圣?”
陈清有些难为情地搓着手,那表情又尴尬又感激,活像是一个老实人被问了一个答不上的问题,只好老老实实地回道:
“孙长老要是替我儿去祭祀,那你不就没了吗?被那大王吃了,这、这我自然也就谢不着你了。死人又不需要谢礼。”
他说这话时声音越说越小,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确实不太合适,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适。
“哈哈哈哈哈哈!”
悟空仰头大笑,那笑声之畅快将方才厅堂里那股沉闷压抑之气一扫而空。
他拍了拍陈员外的肩膀,拍得对方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
“就凭他,还敢吃俺老孙?俺老孙这身子骨是八卦炉里炼过的,老君的丹炉都烧不化,一个小小河妖牙口再好,咬上去也得崩他满嘴锯齿!”
“告诉你,今晚俺老孙不光要让他吃不了,还要让他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陈员外看着他这副笃定的模样,心中虽仍将信将疑,却也有了几分底气。
他连忙吩咐管家去收拾客房,又让厨房再多备些斋饭供几位长老晚上享用。
管家应声而去,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连端茶倒水都多了几分殷勤。
他在这个家里当了三十年管家,看着少爷出生,看着他学会走路,看着他学会叫“爹爹”,每天早上去给灵感大王上香时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发现供台上的童男童女就轮到了自家少爷。
今天,他头一回觉得那灵感大王也许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拉着一个小女孩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裙摆上沾满了泥点子也顾不上擦。
那小女孩约莫六岁光景,梳着两个羊角辫,生得白白净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虽然脸上还挂着被大人吓出来的茫然,却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攥着母亲的裙角。
那妇人一进厅堂便扑通跪倒在唐三藏面前,声音哭得沙哑而急切,眼眶和鼻头都红得发亮,显然是哭了不止一场:
“圣僧!圣僧!求你大发慈悲,救救小女吧!方才我听府里下人说,这位孙长老愿意替关保儿去祭祀。”
“求求你们也替我女儿想想法子!我男人早几年就没了,家里就剩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圣僧,我就这一个孩子啊圣僧,您大慈大悲——”
原来这妇人正是陈清的弟媳妇,她丈夫三年前病故之后便一直寡居在陈家,手里经营着丈夫留下的几亩薄田,日子虽不算富裕,却也有吃有穿。
而她怀里紧紧拉着的女孩名叫一秤金,是她唯一的女儿。
这孩子生下来时只有三斤出头,瘦得像只小奶猫,陈家用一杆秤称了她的命格,又用一块金子压了秤砣,才保住了这条小命,因此取名“一秤金”。
今年她六岁,正好和官保儿一道被选中做了今年的祭品。
方才她在后院听说了悟空主动替陈家孩子去祭赛的消息,便想都不想地拖着女儿就冲了过来。
她怕来晚了,那猴子就反悔了,怕他只能替一个孩子去,怕自己的女儿被落下。
她是寡母,没有丈夫能替她出头,她只有自己。
悟空看着面前这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妇人,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叫一秤金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