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吃童男童女？那——”
唐三藏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紧锁。
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捻着佛珠的手指停在了第一百零八颗上，不再拨动。
他看向身旁的悟空，目光里带着询问和几分隐隐的愤怒，
“这不就是妖怪所为吗？何来灵感，何来大王？分明是妖邪作祟，以孩童性命为食。这等事，你们为何不上报官府？”
“哎，谁说不是啊。”
管家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绝望，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们也想过去报官，可报官有什么用？那灵感大王神通广大，县太爷派来的捕快在河边转了两天就走了，说是查无实据。后来听说那捕快回去后就病了一场，再没人敢接这案子。”
“这大王每年都要我们祭祀一次，每次都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庄里一共才百来户人家，谁家的孩子不心疼？可全村人的命都拴在这上面，不送也得送，送了，哭一夜，不送，哭一片。”
“这不，今年轮到我家员外的家中，所以才举办了这场超生道场。”
“不是超度亡魂，是提前送我们还没死的少爷和表小姐上路啊。”
这话一出口，满桌寂静。
连一直在埋头苦吃的猪八戒都停下了筷子，手里的馒头悬在半空中，嘴巴还张着，却忘了嚼。
沙僧将降妖宝杖握得紧紧的，杖身微微发颤。
唐三藏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住不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半晌才低低地发出一声叹息。
“呔！”
悟空霍地从椅子上跳下来，金色的气焰在周身一闪而逝，脚下的青砖无声地龟裂出几道细纹。
他在厅堂内来回踱了几步，毛茸茸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一双火眼金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那光芒里有愤怒，有不忍，还有一种他最不想承认却又根深蒂固的东西——心疼。
“什么灵感大王，俺老孙看就是哪路野神成精，来此处作威作福，鱼肉百姓！”
“保佑风调雨顺是他该做的，吃孩童就是他的死罪！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不能因为他救了庄稼就饶了他吃的人！”
唐三藏端坐于椅上，沉默良久，捻佛珠的手指终于重新开始拨动。
他望着桌上的斋饭，语气里带着一声极深极长的叹息，那叹息像是从心口最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哎——这可真是黄梅不落青梅落，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世间最大的悲，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贫僧活了这许多年，见过无数苦厄，却始终参不透——为何受苦的总是最无辜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只是在对自己说话，可那份悲悯却弥漫在整间花厅里，让每个人都心头一沉。
猪八戒放下了手中的馒头，难得地将啃了一半的馒头搁回碗里。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陈员外，又看了看那个还在父亲怀里咿咿呀呀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小官保儿，忽然开口问了句极实在的话。
他这个呆子平时最怕麻烦，能用一顿饭解决的事绝不打架，能用一句话推脱的事绝不出头，可此刻他的语气里却有一种极认真的考量：
“我说陈员外啊，俺老猪见你也是颇有家财，这宅院几进几出，也不像缺钱的样子。”
“既然如此，为何不去其他村镇买两个孩童来代替你这双儿女呢？如此买两个孩童送过去，你的孩子不就保住了？”
“八戒，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谁家的儿女不心疼？”
唐三藏转过头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斥责。
他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此刻却异常严肃，像是在看一个说错了话的孩子，不是在责怪，是在纠正。
悟空却难得没有跟着师父一起骂八戒，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双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从不在意手段是否体面。
花钱买命虽不体面，却至少比等死强。
“你这呆子倒是有点心思。虽说不是什么光彩的办法，但也算是一条出路。”
陈员外却哭着摇了摇头，泪水从指缝间滑落，滴在怀里孩子的脸蛋上。
孩子不知道爹爹为什么哭，伸出小手去抹爹爹脸上的泪，越抹越多。
“猪师傅啊，我又何尝没有想过？”
“这世上哪个当爹当娘的肯把自己亲生骨肉卖给别人去送死？就算我出得起钱，人家也不肯卖啊。况且，就算我买回来了，那灵感大王若是知道这孩童不是这家亲生的，他也不肯吃啊。”
“前年有一户实在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从外地买了个孩子代替。那大王吃了之后，第二日便大发雷霆，说‘这不是本家血脉，味道不对’，连降了三天暴雨，把那一整片稻田全淹了，颗粒无收。”
“一旦让他知道我们骗了他，他就要降下三年灾祸，让我们陈家庄民不聊生。”
“一个人死不算什么，可我不能拉着全村百来户人家一起陪葬啊——”
听到这话，八戒不由缩了缩脑袋，嘀咕了句：
“这样妖怪还挺会吃的。”
可悟空这边就没有这么冷静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不光要吃，还要吃亲生的，连血脉都分得出来——这妖怪的舌头是炼丹炉里炼出来的不成！”
悟空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那柱子震得嗡嗡作响，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他已气到了极点，连金箍棒都从耳中飞了出来，在他指尖急速旋转，发出一阵阵低沉的金鸣。
可当那第一股怒气退去之后，他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一个让他不得不冷静下来的问题。
他还不知道对方的洞府何在。
这么宽广的通天河，他总不能一寸一寸地搜。
若是贸然下水，那妖怪提前感知到他的气息跑了，躲到哪个他找不到的旮旯里，等他们师徒一走便又回来继续吃人，那今日这一番怒火便全白费了。
他站在厅堂中央，手指在金箍棒上轻轻叩着，那节奏越来越慢，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他的目光在厅堂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位还在陈员外怀里咿咿呀呀的小官保儿身上。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光景，穿着一件红色小肚兜，脖子上挂着一枚长命锁。
他的视线停住了。
那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算计——不，不是算计，是一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