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说着说着便来了精神,正要把自己在兜率宫炼丹的光辉事迹翻出来,旁边的猪八戒已经放下筷子,得意洋洋地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和几分殷勤:
“对啊!我猴哥儿的本事大着呢,什么病都能治!治不好还有他媳妇呢!”
“他媳妇那可是天上的璇玑公主,王母娘娘的干女儿,手里灵丹妙药多得很呢!”
话没说完,一只穿着青黄色僧鞋的脚已经精准地踹在了他的后腰上,力道不大,角度却极刁。
这一脚直接将还在满嘴跑火车的猪八戒连同他屁股底下的凳子一起踹飞了出去,对方的肥大身躯直接撞在花厅的雕花木门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去,你这呆子,就你话多。”
悟空收回踹出去的那条腿,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嘭~”
又是一声闷响。
片刻之后,猪八戒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满脸幽怨地看着孙悟空。
他的僧袍后襟上还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凳子也不知道滚到哪去了,只好抢过沙僧的凳子,然后坐下继续吃。
是的,就算被踹飞了也不能耽误吃。
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你这弼马温,好不识逗,下手没个轻重。俺老猪说的是实话嘛,还不让说了。”
说这话的同时,八戒直接将悟空面前的素菜给抢了过来,用力的往嘴里扒,同时继续嘟囔道:
“该死的弼马温,有媳妇你了不起啊——了不起你也不能踹人啊。”
“嘿嘿嘿,呆子,你要再拿俺老孙开玩笑,小心你的耳朵。”
悟空晃了晃手中的金箍棒,那棒子在他指尖缩小成一支筷子大小,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猪八戒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果断选择了闭嘴,气呼呼地坐了做沙僧的凳子,随即更加卖力地往嘴里塞斋饭,仿佛那馒头就是孙悟空的脸,咬一口解气,咬两口出气,咬三口——这馒头还挺香,再来一个。
就在这闹腾的当口,一个不到三岁的孩童摇摇摆摆地从后院跑了进来。
他穿着红色的小肚兜,脖子上挂着一枚长命锁,小脸蛋圆嘟嘟的,还不太会走路,跑起来左摇右晃像只小企鹅,一边跑一边奶声奶气地喊:
“爹爹——爹爹抱——”
声音软糯糯的,落在空荡荡的花厅里像一滴蜜落在了苦茶中,甜得让人心酸。
陈员外猛然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他跪在地上,用脸贴着孩子的小脸蛋,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方才在和尚们面前端了那么久的镇定,和唐僧叙同宗时挤出来的笑容,被管家打断时维持的体面,此刻全部崩塌了。
泪水从他指缝间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红色的小肚兜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我的儿啊——我的小官保儿啊——你的命为什么这么苦,为什么偏偏是咱家,为什么——”
这时一个贵夫人也急急忙忙地从后院跑了过来,裙子跑得都歪了也顾不上理。
她面容憔悴,眼睛红红肿肿的,显然是哭过了一场又一场,眼皮都擦破了皮。
她跑到陈员外身边伸手想去抱孩子,却又不敢,只是低声说了句:
“老爷,孩子非要来看你,我拦也拦不住,所以……”
说着说着声音便又哽咽了,泪水涌出来,用帕子去擦,擦不干,越擦越多,帕子拧出的水都能浇花了。
这一幕看得悟空抓耳挠腮,急得在椅子上坐不住了。
他最受不了这种欲言又止的场面。
打架可以,骂人可以,你把话说清楚。
他跳下椅子,大步走到管家面前,火眼金睛直直地盯着对方,声音里难得地带了几分急切:
“到底怎么回事,你倒说清楚!什么病我都能救,不过你们光哭有什么用?哭能把问题解决不成?”
那管家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一激灵,又想起方才在门口亲眼看见这位小师傅刚刚踹那猪师傅的那一脚,心中便信了几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声音沙哑而急促:
“小师傅,刚刚观你出手便知你不是凡人,定是有大本事的。”
“若是可以,还望小师傅出手,救救我家少爷与表小姐一救!老奴给您磕头了!”
说着便要磕第二个头。
悟空赶忙弯腰将他扶起来,那双能举起万斤巨石的手此刻力道极轻,稳稳地架住了管家的双臂,没让他再磕下去。
“哎呀,你这管家先别磕头啊,你先把事情说清楚再说。”
“这通天河里可是有什么妖怪?”
他的语气沉下来,火眼金睛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管家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而哽咽,像是一边在说一边在揭开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
他缓缓开口,将这几年压在陈家庄头顶的阴云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小师傅有所不知,我们这陈家庄依着通天河,世代以打鱼种地为生。”
“这通天河宽八百里,其中鱼虾极多,年年丰收,庄里的人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可就在前些年,这通天河里忽然来了一位灵感大王。那灵感大王可谓感应一方、威灵千里——自从他来了之后,保我们陈家庄年年风调雨顺,稻子长得比人还高,撒网一船能捞好几百斤鱼,家家户户粮仓都堆满了。”
“起初我们都以为是河神显灵,还给他修了庙,塑了金身,香火不断。那时候庄里人提起灵感大王,都是感恩戴德,觉得是天降福星。”
“既然如此灵感,保人安泰,这是好事啊。”
悟空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松懈。
他觉得这“好事”背后定有转折,果不其然。
“哎呀,小师傅,他要是光办好事,那百姓还不得感恩戴德、感激不尽嘛。”
管家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苦涩而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可他——他却每年都要吃一对童男童女啊。每年盛夏,他都要我们庄里献祭一对不满七岁的童男童女,送到河边那座灵感庙里。”
“他吃了,便保佑我们这一年风调雨顺。要不然——就要降灾,不是洪水倒灌淹没庄稼,就是疫病横行死人无数。”
“头一年有人不信,没送,结果那年夏天通天河发了大水,河水倒灌进庄,淹了一整片稻田,还死了三个渔民。从那以后,便再没人敢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