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宾主落座。
唐三藏端起管家奉上的清茶,抿了一口,便与陈员外闲谈了起来。
他先是问了对方姓名,陈员外说自己姓陈名清,祖上三代都在此居住,是这陈家庄的庄头。
唐三藏听了这个“陈”字,顿时面露喜色,双手合十笑道:
“原来施主与贫僧乃是同宗姓氏,同姓陈,也算是有缘了。贫僧俗家姓陈,出家之前,族中长辈也常唤我‘陈祎’。”
陈员外也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眉间那道刀刻般的皱痕难得地舒展了几分:
“哎呀,这可真是巧了!我这庄子也姓陈,圣僧也姓陈,五万四千里外来的和尚,竟与我同宗,这莫非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
他越说越高兴,又吩咐管家去备些好茶好点心,还特地嘱咐厨房多做几道素菜。
两人从姓氏聊到祖籍,从祖籍聊到风土人情,越聊越投机,陈员外说得兴起,把方才在门口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都忘了大半。
身后的猪八戒却等不及了。
他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好几轮,面前的茶几上只有一碟瓜子,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他看着师父和陈员外越聊越欢,又是认宗又是叙旧,那颗吃货的心被吊得七上八下。
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沙僧,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和饥饿:
“师父这道是认起亲来了。同姓三分亲,照这个聊法,待会儿怕是要翻开族谱比辈分了。可怜老猪我这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那茶喝了两盏,越喝越饿。”
“你这呆子,就知道吃。”
悟空从后面笑着拍了下八戒的肩膀。
八戒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想怼回去,就趁这转头的工夫,悟空已经敏捷地侧身一挤,从八戒身边绕了过去,轻巧地挤到了八戒的前头。
待八戒回过来头时,发现自己面前已经多了一个人。
悟空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唐三藏旁边那把空着的黄花梨木椅上,翘着二郎腿,端着一盏刚泡好的新茶,冲他眨了眨眼睛。
“猴哥儿你这——”
八戒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愤愤地坐了回去。
论敏捷,他从来不是这只猴子的对手。
猪八戒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着厅堂,目光扫过廊下堆着的几卷还未撤走的黄幡,又看了看角落里还没收好的木鱼和铜磬,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站起身走过去,用脚拨了拨地上那几道还未完全擦掉的朱砂符印,又弯腰端详了一番,眉头微皱,随口说了句:
“哎呀,我说陈员外啊,你家这是请人做的什么道场?这平安道场的布置都给你弄错了。”
“你瞧这朱砂符印画的走向,往西是超度,往东才是祈福;还有那几卷黄幡,幡尾打的是往生结,不是平安结。”
“这分明是超生道场的规格,哪个半吊子道士给你做的,连平安和超生都分不清,怕不是在道观里学了三天就出来接活了?”
他随口这一说,本是闲着也是闲着,职业病犯了随口挑刺。
毕竟当年在天庭当元帅时没少看道士做法,那都是张天师嫡传的弟子,规格严得跟军阵似的。
然而他话音未落,陈员外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不是那种被人说中了什么小秘密的尴尬,而是一种更深的、被触及了最痛处的沉默。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来,之前被同宗缘分冲淡的那道眉间皱痕又浮现了出来,比方才在门口时更深、更重,像是有人又在那道旧伤疤上刻了一遍。
“哎~,不瞒几位大师,我家这布置的,本来就是超生道场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尾音带着一丝极细极哑的哽咽。
旁边一直沉默的管家别过头去,用袖口悄悄地按了按眼角。
“哦?”
悟空放下茶盏,将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
他运起火眼金睛在厅堂内扫了一圈。
没有阴气,没有怨气,连一丝鬼魂戾气残留的痕迹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带了几分正经的疑惑:
“喂,我说陈员外,据俺老孙观瞧,你这府宅内并没有人亡故,干净得很。既无人亡故,为何要设置这超生道场?这超生道场是超度亡魂用的,活人用不上啊。”
陈员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手指将膝盖上的袍料攥得皱巴巴的。
唐三藏正要开口再问,一旁的管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打了个圆场,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和几分压抑不住的哀戚:
“几位长老远道而来,想必早已饿了。天色已晚,不如先用斋饭,用完了再说话也不迟。”
说完便朝门口的小厮招了招手,吩咐将斋饭送到花厅去。
唐三藏与悟空对视一眼,见对方这般欲言又止,也不好再追问,便起身随管家往花厅走去。
斋饭备得极为丰盛。
虽是素斋,却是满满一桌,一看便是用了心招待的。
陈员外亲自作陪,不停地给唐三藏夹菜,面上又恢复了方才的客气与热络,只是那双眼睛始终蒙着一层灰,像隔着什么。
师徒四人吃着斋饭,谁也不提刚才的事。
八戒闷头吃菜,这次倒没怎么说话,只是筷子下得飞快,一个人扫荡了小半张桌子。
沙僧依旧是慢条斯理地吃,一筷子一筷子夹得极稳。
唐三藏吃得不多,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豆腐汤,目光时不时落在花厅角落里那排供奉着的牌位上。
悟空吃完最后一筷子素菜,端起茶盏漱了口,站起身来在花厅里踱了两步。
他的目光落在墙边那排供奉的牌位上。
那是两个小牌位,并排放在供案上,牌位前还摆着新鲜的果品和几碟糕点,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显然是日日都有人添香。
悟空看了牌位上的字,又掐指算了算,眉头越皱越紧。
他转过头来,指着那两个牌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确定的不解:
“陈员外,俺老孙方才看了下你家的这两个牌位,又替你算了一卦。你且如实说,这双儿女——可都亡故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管家终于没忍住。
他从刚才就一直在忍,从门口看到几个和尚时就在忍,上菜时在忍,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他别过头去,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地替自己主人答道:
“这位小师傅,你有所不知啊。少爷与表小姐——虽然没有亡故,却也活不过明天了。”
“哦?这是为何?可是得了什么罕见的病症?且说出来,说不定俺老孙还能医治一二。”
“不是俺老孙吹,这天上地下的药方,俺多少都懂一些,连老君的丹炉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