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是教你在正道上把握机会,不是教你把握问蠢问题的机会!”
虎力大仙怒吼。
“大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嘴快了点,脑袋慢了点,要不你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吧!二哥你怎么拿我挡拳!”
羊力大仙一边挨揍一边被鹿力大仙拽着当盾牌,两只羚羊角在躲避中不小心撞到了鹿力大仙脑袋上新鼓起来的那个包,后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猪八戒靠在五凤楼的栏杆上,看着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他指着三人对沙僧说:
“老沙你看,这三个活宝跟咱们哥几个还真有几分神似!”
沙僧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边正在揍人的虎力大仙,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罕见地接了一句:
“二师兄说的是。只是咱们这边挨揍的那个通常是大师兄揍你。”
八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反应过来之后追着沙僧绕着白龙马跑了两圈,嚷着:
“老沙你学坏了。”
唐三藏看着这群活宝,低头捻着佛珠,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压不住的弧度。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策马朝西,白龙马的蹄声在晨光中清脆而悠远。
“徒弟们,该出发了!”
师徒四人离了车迟国,一路向西。
春光渐老,夏日初长,道旁的野桃早已谢了花,挂上了毛茸茸的青果。
白龙马的蹄子踏过溪流,踩过石桥,在山路上留下一串清脆的回响。
这一路行了月余,倒也太平。
没有妖怪拦路,没有国王刁难,连八戒都破天荒地没有喊累,只是偶尔在路边的果树上偷摘几颗还没熟的杏子,被酸得龇牙咧嘴,被悟空笑骂一句“呆子”。
忽一日,前方隐隐传来水声。
八戒走在最前面,他踮起脚尖往前方张望了一眼,回过头来朝唐三藏咧嘴一笑,
“还真是巧了,这才刚过了黑水河没俩月,前头又是一片大河把路给拦住了。师父,咱们这是跟水犯冲啊。”
唐三藏策马上前,来到河岸边缘。
只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条河不是黑水河那种十里宽的“小河”。
放眼望去,水天一色,浊浪排空,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的白沫足有一丈来高。
河面上没有船,没有桥,连一只飞鸟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黄浊波浪从西向东滚滚而去,仿佛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对岸在哪里,根本望不见。
唐三藏见八戒放下钉耙,朝着那河岸走去,不由疑惑,
“八戒,你去作甚?”
“师父,俺老猪去测测这水的深浅。”
“八戒,这水深水浅,你凭空就能试出来?”
唐三藏有些疑惑地看向这个平日里最不靠谱的徒弟。
在他的印象里,八戒试水深的方式大概就是脱了鞋下去踩两脚,然后回来报告说“淹到膝盖了”或“淹到肚皮了”。
八戒得意地挺起胸膛,那肚子也跟着颤了两颤。
他将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摆出一副老水军的派头,摇头晃脑地说道:
“师父有所不知,俺老猪当年在天河统领八万水军,什么水没见过?”
“这试水深用不着下水,有法子。找块石头丢进水里看看:若是激起水花四处飞溅,那就是浅水,不过齐腰深;若是‘骨都都’一声闷响直接沉底,连泡都不冒几个,那就是深潭,少说也有十几丈!”
他说得头头是道,唾沫星子横飞,俨然一副水利专家的架势。
悟空从路边跳过来,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促狭的笑:
“去吧去吧,你且试试看。”
“俺老孙倒要瞧瞧,你这天蓬元帅的本事还剩几分。”
猪八戒四下张望了一圈,找到路边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
他捋了捋袖子,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弯腰将巨石抱了起来。
那石头少说也有三四百斤,他抱着却不算吃力,只是肚子太大,走路时被石头顶着肚子,像一只抱着坚果的胖松鼠,姿势颇为滑稽。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河边,深吸一口气,将巨石用力抛了出去。
巨石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然后“嘭”的一声砸进水里。
那声音之响亮,连岸边的碎石都跟着震了几震。
紧接着,一大片浑浊的河水被激得冲天而起,形成一道足有两丈来高的水柱,然后哗啦一声兜头浇了下来。
猪八戒正站在岸边得意洋洋地等着看水花来判断深浅,根本没想到水花会大到这个程度。
那水柱不偏不倚地浇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心凉,僧袍贴在身上,两只大耳朵被水冲得耷拉下来,自己的斜刘海此时像海草一样糊在脸上。
他狼狈地后退了好几步,一边吐着灌进嘴里的河水,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脸,那模样活像一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落汤猪。
更惨的是,那巨石沉下去时果然发出了一声沉闷至极的“骨都都”,连串的水泡从河底翻上来,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咕嘟咕嘟地冒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悟空笑得不轻,蹲在岸边一块礁石上,拍着大腿朝唐三藏喊道:
“师父,你看这呆子!”
“叫他试水深,他倒把自己给试成落汤猪了!”
“猴哥儿你还笑!这水花都溅到岸上来了,这河肯定深得没底!”
猪八戒一边拧着僧袍上的水,一边愤愤地朝悟空嚷道。
拧出来的水在他脚下汇成一个小水洼,倒映着他那张狼狈不堪的猪脸。
唐三藏望着面前这浊浪滔天的大河,不由犯了难。
黑水河尚有十里宽,这条河听水声便知比那黑水河大了不知多少倍。
他转向悟空,还未开口,悟空已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那没问出口的话。
他运起火眼金睛,两道金光从瞳孔深处射出,穿透了河面上弥漫的水雾,沿着河岸向远处扫去。
片刻之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处河岸边的乱石堆中。
那里斜斜地立着一块石碑,被荒草和泥沙掩埋了大半,只露出上半截碑身。
他跳下礁石,几个起落便掠到石碑前,拨开碑前的荒草,转头朝唐三藏那边高声叫道:
“师父,过来看!”
唐僧翻身下马,与八戒沙僧一同赶了过去。
几人合力将碑前的泥沙和乱草清理干净,只见那碑身由整块青石凿成,不知在这河岸边矗立了多少年,碑面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发白,可上面那三个大字依然清晰可辨——通天河。
三个字每一笔都入石三寸,笔锋雄浑苍劲,像是用刀斧劈出来的。
碑身下方还有两行小字,每行五字,合起来是:
“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
字迹比上面那三个大字浅了许多,却更显沧桑,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条河的凶险与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