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也站起身来，将自己的酒碗斟满，与牛魔王碰了一下。
他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只是那正经的表情维持了不到三息便又被一个促狭的笑给破了功。他说
“老牛啊老牛，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这些见外的话。”
“不过你回去以后可得记住——管住嘴，别再嗜酒如命了，醉酒误事啊。”
说到“醉酒误事”四个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还意有所指地朝牛魔王挤了挤眼睛。
牛魔王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当年就是喝醉了酒，这才莫名其妙地和乌鸦精有了那档子事。
他老脸一红，正想辩解两句，却发现自己的胡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悟空揪在了手里。
“你、你放手，贤弟，这胡子揪不得——疼疼疼！我答应你，我发誓，以后绝不喝醉，绝不再误事！”
“我要是再喝醉你就把我的牛角掰下来当号角吹！行了吧，行了吧！快松手！”
牛魔王龇牙咧嘴地求饶，那模样与白天那个一拳砸碎擂台的战神判若两人。
悟空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还顺手帮他把被揪歪的胡子捋了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句：
“这才是俺老孙的好大哥！”
然后两人重新坐下，又各干了一碗。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五凤楼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摇动。
牛魔王将混元镔铁铁棍往肩上一扛，在五凤楼前与悟空辞行。
酒意已散了大半，他又恢复了那副粗豪沉稳的平天大圣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一层离别时独有的柔软。他说：
“贤弟，大哥要回罗刹国了，再不回去你的嫂子们真要以为我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等你们师徒路过火焰山，务必来芭蕉洞坐坐，铁扇虽然嘴上说不想见你，其实每次提到你都念叨好久，”
“至于红孩儿那边，有机会，你也替我带句话给他，就说他爹虽然糊涂，但从来没有不把他当最骄傲的儿子。”
悟空点头称是，拍了拍牛魔王粗壮的胳膊，力道不大，却拍得极稳。他说
“老牛你放心，俺老孙路过火焰山一定去你家蹭饭，到时候你可得把好酒好菜都备齐了，别拿什么野果酒糊弄人。”
牛魔王大笑着说了句：
“一定管够！”
然后腾云而起，庞大的身影在晨光中越飞越远，渐渐化作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悟空站在五凤楼前，目送那道黑点消失在云层尽头，这才收回目光。
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金箍棒往耳中一塞，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大步朝着等候在不远处的师父和师弟们走去。
师徒四人离开车迟国之前，悟空特地将三位国师唤到面前。
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一字排开，垂手而立，姿态恭敬得像三个犯了错等着师父训话的小道童。
虎力大仙脖子上的纱布还没拆，鹿力大仙头顶还留着被虎力大仙昨天爆锤后没完全消下去的包，羊力大仙倒是看起来最正常，只是那副紧张兮兮的表情让他显得格外滑稽。
悟空开口便交代了两件事，语气平淡如常，说出来的内容却让三位国师同时愣在了原地。
“第一，你们三人继续留在车迟国，护佑这一方百姓百年风调雨顺，不得懈怠。这百年的功德足够你们洗去身上的业力，修成正果。”
“第二，百年之后，你们便去花果山报到，在那里清修，届时自有你们的机缘。”
虎力大仙当即跪地领命，声音洪亮而恭敬，说他三兄弟定不负大圣爷所托。
鹿力大仙也跟着跪下，可跪下之后又抬起脑袋，脸上写满了真诚的不解和困惑，问了一句让他大哥差点当场脑溢血的话。
“花果山？为什么要去花果山啊？那地方不是猴子住的地方吗，我们三只偶蹄目动物去那里会不会被排挤啊？”
殿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虎力大仙缓缓转过身来，那张刚恢复几分威严的脸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拳头在袖中已经攥得关节发白。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脑子浆糊的二弟，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拳砸在鹿力大仙的脑袋上。
那一拳的力道堪比白天牛魔王砸八戒的那一下，鹿力大仙整个人被砸得往旁边一歪，头顶刚消下去没多久的包又重新鼓了起来，眼泪汪汪地捂着脑袋，委屈得声音都变了调：
“大哥！你怎么又打我！我就是问问嘛，又没说不想去！我这不是怕去了以后水土不服嘛，偶蹄目和灵长类的饮食习惯能一样吗——”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不长脑子的！”
虎力大仙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人家孙大圣是从哪出来的？啊？我问你，齐天大圣是从哪座山出来的妖王？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还当什么国师！你脑子被昨天的铡刀一起砍掉了吗！”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到底是鹿修炼成精，还是狍子修炼成精——不，狍子都比你聪明！至少狍子看见老虎还知道跑，你是看见答案还追着问为什么！”
鹿力大仙捂着脑袋，认真想了想，恍然大悟：
“哦——那咱们去花果山就是投奔孙大圣门下，这不是流放这是机缘啊！”
他转向悟空诚恳地道了个歉，说自己反应慢了，刚才那问题就当没问过。
虎力大仙余怒未消，正要再训几句，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如释重负般的自言自语。
“还好二哥先问出来了，不然挨揍的就是我了。还好还好，狍子不是我是二哥。”
空气再次安静了。
鹿力大仙用一种被背叛了的目光缓缓看向身旁的三弟，嘴巴无声地翕动，那口型分明在说：
“你出卖我。”
羊力大仙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刷地变白，双手在身前摆得飞快，连声说：
“不，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还好二哥聪明绝顶帮大家都问了问题。”
虎力大仙深吸一口气，将拳头在袖中攥了又攥，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他一把拽过羊力大仙的后领，另一只手将还没从委屈中回过神来的鹿力大仙也拽了过来，然后左右开弓，两头一起揍。
“一个不长脑子！一个落井下石！我虎力大仙英明一世，怎么就收了你们两个活宝当兄弟！”
“一个堪比狍子成精、一个着实腹黑成性，昨天晚上我说开会研究怎么跟孙大圣赔礼道歉，结果呢？你们俩一个在打呼噜一个在偷偷嗑瓜子？！！”
虎力大仙一边揍一边痛心疾首地数落。
“大哥别打了！我们都是跟你学的！你以前说过做人要懂得把握机会，我这不就是在把握问问题的机会吗！”
鹿力大仙抱着脑袋躲闪，嘴上皮实得很，脚下却灵活地绕着羊力大仙转圈，每次虎力大仙的拳头落下来都精准地砸在羊力大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