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儿子,牛魔王的眼中终于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父亲在提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时独有的、发自内心的骄傲与温柔。
他拍着胸脯,声如洪钟,总算找回了几分平天大圣的威风:
“那当然!我牛魔王的儿子怎么可能差!这小子天生战体学什么都快,三昧真火更是天授神通,出生时方圆八百里的火焰山都灭了一瞬!”
“说来也是那小子的缘分!若不是跟了你这个七叔叔,老牛我还想把他我弟弟如意真仙那里,让他去教呢!”
“如此反倒麻烦贤弟你了,不过贤弟你可得替我好好管教他,那小子脾气随我,太倔,容易吃亏。”
“放心吧老牛,这孩子骨头硬,是个好苗子!等取经路上有空,我带他去罗刹国看你。”
刑场周围的硝烟已经散尽,擂台上断裂的石柱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五凤楼的檐角铜铃在风中轻轻摇动,二十八宿星辰旗的旗面已恢复了平静,旗角在晚风中柔和地拂动。
文武百官已陆续散去,国王在王后的搀扶下回了寝宫,三个国师也在道童的簇拥下回了道观。
临走时虎力大仙又朝悟空这边鞠了一躬,这一次他没有被两个贤弟拽走。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师徒四人和牛魔王的身上。
八戒还在为方才那一拳跟老牛讨价还价,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外加营养补贴,林林总总算下来老牛欠他三桌满汉全席。
沙僧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时不时点头,表示这些要求很合理。
唐三藏盘膝坐在石阶上,手中的佛珠已捻过了大半圈,面容安详而平静,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兄弟相认、爱恨纠葛只是一场过眼云烟。
悟空走到刑场边缘,从怀中取出那个从不离身的小小锦囊。
月白色锦缎,针脚细密均匀,是敖贞在无数个深夜批阅奏折之后偷出一点点空缝出来的。
他将锦囊握在掌心,感受着里面封存的那三道阵法护身咒,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笑。
过了许久,他又将锦囊妥帖地塞回衣襟内侧,贴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龙宫里,自己好像忘了跟敖贞道个别。
等下次路过东海,得补上。
当天夜里,车迟国国王在金銮殿大摆宴席。
这场宴席的规模之大,连在宫中待了三十年的司礼太监都咋舌。
御膳房上下几十口灶同时开火,光是处理食材的小太监就从清晨一直忙到掌灯时分。
国王说了,今日不求别的,只求把那几位大唐来的圣僧喂饱,尤其是那个毛脸俊毅的小和尚和那个长嘴大耳朵的猪和尚。
国王的原话是:
“按国宴规格,分量翻三倍。不,翻五倍。寡人今日亲眼看见那猴和尚把铡刀崩断了,那头猪被牛魔王一拳打飞出去还能爬起来,这胃口能小得了?”
王后在旁边补了一句:
“再备些素的,刚刚观瞧,那白净的圣僧似乎不吃荤。”
国王这才反应过来,又连忙吩咐加了一桌素斋。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三位国师也赫然在座。
虎力大仙脖子上还缠着一圈白纱布,那是白天砍头时刀斧手砍得太猛,导致留下的皮外伤。
他坐在席间,姿态却比平日谦卑了十分不止,目光时不时飘向主桌,看那猴和尚和牛魔王有没有朝他这边瞪过来。
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一左一右坐在他身旁,也都老实得不像话,连筷子都不敢大声搁。
主桌上,牛魔王与悟空比邻而坐。
一个是平天大圣,一个是齐天大圣,五百年前花果山上并肩作战的结义兄弟,此刻正一人端着一碗酒,互相对视,谁也不肯先喝。
因为八戒在旁边起哄,说了句:
“谁先眨眼谁就是‘这个’。”
说完,还伸出自己的小拇指,比了比。
悟空看了,当场就不干了,拍着桌子说老牛你先喝,牛魔王说你个小猴子还敢使唤你大哥,两人便僵持在那里,碗沿对碗沿,谁也不肯先动。
最后还是唐三藏从旁边递过来两串刚烤好的素鸡串,一人一串,说了句“趁热吃”,两人这才同时放下酒碗去接烤串,八戒趁机把两人的酒都偷喝了一口,然后被悟空和牛魔王同时按住灌了满满一碗。
猪八戒这一顿吃得痛快极了。
御膳房的厨子们轮番上阵,把车迟国所有的拿手菜都端了上来。
烤全羊三只,烧鸡烧鸭各十只,整扇的猪排堆成了小山,馒头每个都有斗大,烧果堆得层层叠叠,各色糕点排了满满一桌,还有那车迟国独有的桂花酿,八戒一个人就喝了大半坛。
他左手抓着一条羊腿,右手端着一碗酒,嘴里还塞着半块枣泥酥,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松鼠,那吃相之凶猛,连旁边的牛魔王都看得愣了一愣。
牛魔王自认也是能吃的妖王,可跟眼前这头猪比起来,他头一回对自己的饭量产生了不自信。
他压低声音对悟空说,七弟你这师弟平时也这么能吃吗,悟空头也没抬地说:
“哎,这算啥,那呆子还算收敛的。”
牛魔王沉默了片刻,默默把自己面前那盘还没动过的烤羊排推到了八戒那边。
八戒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当即说:
“老牛,你真是个好人,刚才那拳的事一笔勾销,以后有用得着俺老猪的地方尽管开口。”
牛魔王见此一幕,也是哭笑不得,忙说:
“不用不用,你别记俺老牛的仇就行。”
八戒说:
“那是自然。”
然后把整扇羊排端到自己面前,再也没看过牛魔王一眼。
酒至半酣,牛魔王站起身来,端着酒碗朝悟空郑重其事地举了举。
那双铜铃大眼中已有了几分醉意,可那份清醒时的愧疚和感激却没有被酒精冲淡分毫。他说:
“贤弟,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会,大哥这趟给你添了天大的麻烦,你非但不怪罪,还替我解了那噬魂风情铃的魔障,大恩不言谢,大哥今天把这话撂这儿——往后你若有用得着大哥的地方,刀山火海,只消一句话。”
他说完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的胡须往下淌,他也不去擦,只是红着眼眶看着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