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医院北楼重新接诊。
城东泵房的专业通风设备还没到,红缨封锁了入口,没有允许任何人下去。
赵空城嘴上答应得痛快,回医院后却直奔地下二层。
司小南在楼梯口拦住他,把药箱往台阶上一放。
“换药。”
“刚换过。”
“昨晚换的。”
“昨晚离现在也没多久。”
“坐下,或者我让红缨来按你。”
赵空城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红缨正在核对伤员名单,似乎也正好抬头。
他老老实实坐下。
走廊里挤着昨夜从面馆街撤出来的居民。有人输液,有人裹着毯子睡觉。一个胳膊打着石膏的小男孩坐在轮椅上,盯着赵空城腰间的刀看了很久。
“叔叔,你是守夜人吗?”
赵空城低头:“不像?”
男孩认真想了想:“像坏人。”
旁边的母亲脸色一白,连忙道歉。
赵空城却点头:“眼光不错。”
“坏人也救人吗?”
“看心情。”
“那你今天心情好吗?”
司小南把消毒棉按在伤口上。
赵空城嘴角一抽:“刚才还行。”
孩子笑起来,紧张的病房走廊也跟着松了一点。
红缨拿着医院地下层平面图走来。
灰鳞上的缝线来自地下手术区。昨夜两点到两点十一分,手术区的排水监测被清空。动用的是一个已经注销的内部账户,原持有人是五年前负责遗体转运的急诊护士。
那名护士去年已经病逝。
司小南重新缠好绷带,忽然问:“你五年前最后一次来这家医院,记得吗?”
赵空城沉默片刻。
“不记得。”
“完全没有?”
“最后清楚的画面在城南废墟。”他抬眼看着顶灯,“再往后,只剩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红缨问。
“担架轮压过碎玻璃。”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五年前倒下之后的记忆。
红缨没有继续追问,只在图上把地下手术区和遗体冷藏区连了起来。
午前的医院最忙。
他们经过急诊大厅时,一名护士正在安抚昨夜获救的老人。有人认出了赵空城,却没人敢上来询问,只在他经过时把声音压低。
赵空城没有停。
红缨却放慢半步:“你回来以后,沧南会有越来越多人知道。”
“知道就知道。”
“总部还没决定怎么公布你的身份。”
赵空城看着前方:“五年前他们公布我死了,也没问过我意见。”
红缨没有接话。
几人走到地下二层时,遗体通道的感应门自行亮起。
【身份识别:136-007】
【状态:死亡】
绿灯亮起,原本锁死的冷藏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冰冷女声在走廊里回荡。
陈成的手电抖了一下。
红缨走到识别器前:“关掉。”
温祈墨接入终端,屏幕却没有任何反应。
“门没连医院主网。它用的是五年前留下的本地资料。”
门后吹来一股寒气。
赵空城看着那条通往冷藏区的长廊,伸手按住即将关闭的门。
“正好。”
红缨皱眉:“什么正好?”
“它既然找死人,就给它一个。”
手术区排水口骤然传来脆响。
十几片湿漉漉的鳞从铁网下翻出,在地面上迅速拼成三只扁平怪物。它们四肢贴地,背上竖着手术刀般的骨片。
三只怪物越过其他人,直冲赵空城。
最靠后的那只掠过护士站时,尾部骨片扫向一只氧气瓶。吴湘南用刀背把瓶身拨回墙边,司小南顺势关死侧门,把两名来不及撤走的护工留在安全区。
红缨没有追着怪物乱冲。她先确认手术区的普通人全部撤离,才对赵空城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跑进遗体通道。
“别进来!”
第一只怪物已经扑到背后。
赵空城抓住空担架边缘,猛地掀起。怪物撞上金属架,背部骨片切开两根支撑杆,身体也被卡在中间。
他一脚把担架踹出去,继续向里退。
第二只怪物从墙面越过,封住前路。赵空城拉下紧急喷淋,低温消毒液从顶部倾泻。鳞片上的黏液被冲掉,怪物爪部失去附着,在光滑地面上滑出数米。
“祈墨,开三号冷藏门。”
金属门缓缓打开。
赵空城停在门前,等三只怪物追成一线,忽然贴地侧滑。
“关门!”
第一只勉强冲过,第二只被门边夹住,第三只重重撞在后面。
红缨没有用火。她把长枪从门缝刺入,枪杆横压,强行把三只怪物挤成一团。
赵空城推着那副破损担架冲上去,把它们全部撞进冷藏室。
温祈墨按下紧急制冷。
白霜迅速爬满鳞片。怪物挣扎得越来越慢,彼此身上的骨片反而扎进对方体内。
白月只出鞘一寸。
赵空城没有斩怪物,而是切断冷藏室顶部松动的导轨。
沉重金属梁轰然砸下,把三具身体牢牢钉在地面。
金属梁落下后,第一只怪物还在低温里抽动。它用仅剩的前肢抓向门缝,骨片一点点刮过地砖。
赵空城没有补刀。
红缨把枪杆向下一压,卡住它的腕骨。冷轩从走廊另一端开枪,打断冷藏室内的照明线路。
灯灭的一瞬,三只怪物像突然失去方向,挣扎齐齐停下。
温祈墨立即记下:“它们不是怕冷,是靠这条通道的识别灯找目标。”
赵空城抬头看了一眼仍亮着的绿色识别器。
只要这扇门继续把他当成遗体,类似的东西就还会被吸引过来。
走廊恢复安静。
楼上传来孩子的笑声,很远,却很清楚。
赵空城把刀推回鞘中:“门挺好用。”
接收门把赵空城识别为遗体后,通道温度下降了四度。墙内不是程序,而是一层活化骨膜,正根据他的体温和编号判断该如何打开。
温祈墨找到骨膜收缩节奏,红缨用火短暂提高门框温度,迫使它误判“遗体”已失去稳定状态。赵空城没有等门完全张开,只侧身挤进缝隙,用刀鞘撑住内侧骨齿。
三只缝尸幼体从器械架下扑来。吴湘南斩前肢,司小南把药柜推成临时掩体,陈成用强光照出它们胸腔里的缝筋络末端的结节。赵空城右手无法持续发力,便让白月始终留在鞘中,以肩、肘和墙面完成近身压制。
战斗结束后,他没有把门上的“遗体接收中”当成谜题答案,只让温祈墨取样。任何会流血、会收缩、会保护核心的东西,都有被杀死的办法。
红缨冷着脸:“你说的是哪一扇?把你当遗体放进来的那扇?”
赵空城没接话。
识别门上的绿灯仍然亮着。
三只怪物已经停止挣扎,冰冷提示却没有消失。
【遗体接收中】
司小南带着换下来的绷带回到临时医疗室。
她刚把药箱放下,最底层便传出一声很轻的刮擦。
箱锁完好。
声音,却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缝尸幼体被封进负压箱,三名伤员先送上地面。红缨还没来得及宣布收队,金属门便再次向外鼓起——这一次,门缝里伸出的不是爪子。
金属门被撞得向外鼓起。赵空城退到红缨身侧,门缝里先伸出的不是爪子,而是一枚仍在滴液的手术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