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雨终于小了。
赵空城坐在医院北楼的台阶上,肩头缠着新绷带,手里捏着那枚136外勤牌。
牌子是新做的,编号却仍是007。
红缨从楼里出来,把一杯豆浆扔进他怀里。
“看够没有?”
赵空城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谁买的?”
“陈成。”
“糖不要钱?”
旁边正搬氧气瓶的陈成脚步一顿,假装没听见。
红缨盯着赵空城右手:“昨晚那副空担架为什么会提前认出你?”
“不知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陈成还是没忍住。
“多了。”赵空城晃了晃豆浆,“比如人为什么能把这东西做得比药还难喝。”
陈成笑了一声。熬了一整夜的紧绷,总算松下来一点。
温祈墨抱着终端从楼里出来,把昨夜恢复出的车辆定位投到墙上。
那辆五年前消失的转运车,最后一次上传位置就在城东废弃工业区。它在那里停了七分钟,随后彻底失去信号。
面馆排水沟里残余的黑水,也流向同一个方向。
红缨收起地图。
“先去城东排水渠。”
“我以为你会让我休息。”赵空城起身。
“我说的是我们。”红缨看向司小南,“他坐车里。”
赵空城刚要开口,司小南已经拎起药箱。
“你可以自己上车,也可以让我给你打一针再抬上去。”
赵空城沉默两秒,拉开车门。
城东排水渠藏在一片搬空的老厂房后面。
车开进工业区时,城市刚开始上班。远处主路已经有公交车经过,这里却听不到人声。厂房玻璃全被木板封死,雨水从生锈的广告牌上往下滴,地面散着被水泡软的旧传单。
温祈墨把昨夜那条定位路线叠在现在的地图上。红点在泵房附近绕了两圈,确认周围动静后才进入地下。
“像在找入口。”陈成说。
赵空城看了一眼路线:“也可能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红缨抬手示意队伍分开。冷轩上屋顶,吴湘南检查后巷,司小南先确认排水渠附近没有流浪者和夜班工人。
泵房外墙爬满青苔,检修门锈得发黑,门缝里塞着湿泥,看上去至少几年没人动过。
可门前水泥地上,留着两道新鲜压痕。
轮距很窄。
司小南蹲下看了一眼:“旧式担架轮。”
压痕从排水渠边一直来到检修门前,到门口却突然断了。
赵空城没有碰锁。他沿墙走到一根被水泥封住的排气管旁,用鞋跟敲了敲地面。
下面传来空响。
“门下面还有一层。”
泵房临时值守员梁国栋很快赶到。老人六十多岁,穿着胶鞋,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扳手。
看见007编号时,他的脸色明显变了。
“五年前,我见过这个号。”
红缨立即问:“在哪?”
老人盯着那扇锈门,喉结动了很久。
“那晚有辆转运车停在外面。车里没人下来,后门却自己开了。”
“一副盖着白布的担架滑下来。四条带子都扣着,可布下面是空的。”
赵空城问:“谁跟着担架?”
“一个穿转运服的男人,胸牌上好像姓韩。”
韩志远。
这个名字一落,众人的目光都变了。
“担架进了那扇门。”梁国栋说,“七八分钟后,姓韩的一个人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他把门锁死,让我什么都别说。”
“担架没有出来?”
“没有。”
梁国栋说到这里,手里的扳手轻轻碰了一下膝盖。
赵空城注意到,老人始终不肯站到那扇门正前方。
“真正让你害怕的,是门里的东西。”
梁国栋嘴唇动了动。
“那晚姓韩的人出来以后,门里面还响过一次。”
“什么声音?”
“有人在哭。”老人低声说,“不是大人,像个孩子。可那副担架明明是空的。”
陈成下意识看向锈门。
门后没有动静。
排水渠里忽然传来一声抓挠。
赵空城抬手,所有人后退半步。
黑水从渠底翻起。一只贴着水泥壁爬行的怪物露出头来。它没有眼睛,鼻腔却占了大半张脸,密密麻麻的小孔同时张开,在雨里急促嗅动。
它没有扑向最近的梁国栋。
头颅缓缓转动,最后对准赵空城肩上的绷带。
司小南低声道:“它闻见血了。”
“不对。”赵空城盯着它鼻腔的动作,“活人的血没这么招它喜欢。”
怪物猛然跃出水渠。
赵空城侧身让开,左肘撞在它下颌。红缨枪尖刚亮起火光,又被他压了下去。
“地下有积气,别点火。”
楼顶枪声响起。
冷轩一枪打断怪物攀墙的前肢。它向下滑落,赵空城抓起检修门边的铁链,套住它的脖颈,借着下坠的重量猛地收紧。
怪物疯狂扭动,鼻孔却仍朝着赵空城右手。
陈成从侧面靠近,想用检修杆压住它后肢。怪物尾端突然裂开一道口子,甩出一股带着消毒水味的黑液。
赵空城一脚踢中陈成膝弯,把人压低。黑液擦过头顶,落在水泥墙上,立刻腐出一片白泡。
“先看它还有几张嘴,再想着帮忙。”
陈成咬牙点头,换到另一侧堵住排水口。
那只手骤然发冷。
赵空城没有松开,反而朝陈成喝道:“开泵!”
陈成扑到控制箱前,扳下应急开关。
高压水流从侧管轰出,把怪物连同铁链撞进渠底。它在黑水里翻滚两圈,竟咬断了自己半截颈骨,拖着残躯钻进通往医院的支线。
红缨走到渠边:“跑了。”
“它只是在探路。”
赵空城从地上捡起一片鳞。内侧粘着一根细蓝线,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司小南的脸色沉下来。
“手术缝线。医院地下手术区用的。”
怪物来自别处。
城东排水渠的空气不适合久留,红缨把行动切成九十秒一轮。每轮只有两人下去,其余人在门外换气。赵空城第一轮与温祈墨进入,找到担架轮留下的锈痕;第二轮换吴湘南和陈成,确认轨道向医院旧物流层延伸。
赵空城第三次想下去时,司小南直接扣住他的防毒面罩:“你血氧恢复得比别人慢。”
“我熟路。”
“熟路不能代替肺。”
他只好留在门外,根据前两轮画出的草图判断那只尚未成形的转运怪物可能藏在哪个弯道。怪物扑出时,最先看见它的反而是陈成。新兵没有追,按训练把灯压低,逼它沿唯一有射角的通道冲向冷轩。
骨爪被一枪打断,那只尚未成形的转运怪物拖着空担架退回门后。赵空城第一次在没有亲自冲进去的情况下,仍参与完成了一次截击。
它从医院下来,沿着五年前那条路线,专门来找赵空城。
身后的锈门里忽然响了一下。
很轻。
像一副担架在黑暗中转动了轮子。
陈成刚靠近,空气检测仪突然尖叫。
氧含量只有百分之十三点七。
门后还有大量不明气体。
轮声随之停下。
像里面的东西也知道,他们暂时进不去。
红缨把现场拆成两组:一组守门和检测气体,一组护送维修人员撤离。赵空城被放在第二组,不能靠近门缝;他没争,只把那截被推出的绷带夹进证物袋。
门后的轮声没有再响。氧气检测仪仍在尖叫,门缝下却缓慢推出一截沾着医院消毒粉的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