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里有六十三个人。
十三名老人,九名儿童,还有两名依靠便携呼吸机维持生命的病人。
门口那盏灯一旦熄灭,刚恢复运行的救护车就会失去这片街区唯一清晰的人工标记。
可灯每亮一秒,排水沟里的黑水便上涨一寸。
老李把最后一张桌子堵到门后,回头问:“灯关不关?”
“不关。”
“外面的东西就是冲灯来的。”
“救护车也是。”
赵空城把白月连鞘放在桌上,转身看向店内。
“老人和孩子去后厨。能走的帮忙抬病人。谁都别挤,门口留出两米。”
红缨带人守住后巷,司小南组织居民从厨房小门分批撤往医院北楼。冷轩占据对面楼顶,温祈墨守着刚恢复的临时频道。
吴湘南压住变形的门插,只在有人摔倒时伸手扶一把。
陈成提着灯守在撤离口。一个孩子紧紧抓住他的袖子,问门外是不是有怪物。
陈成看了赵空城一眼。
“有。”
孩子脸色一下白了。
“但它进不来。”陈成补了一句。
赵空城听见了,没有回头。
第一批居民离开后巷时,黑水越过门槛。
水面先浮出一排牙。
紧接着,数十排灰白牙齿从水中展开,组成一颗近两米高的头颅。它没有眼睛,颈部以下全是流动黑水,沿墙壁和桌脚爬向灯柱。
怪物张口咬向门灯。
赵空城抡起长凳横着撞进它嘴里。
牙齿合拢,实木长凳当场碎裂。
冷轩一枪射入口腔。子弹穿过黑水,打在后方墙面。
“别打头。”赵空城后退半步,“它的根在灯下面。”
怪物第二次扑来。
赵空城一脚踹歪灯柱底座。灯光随之倾斜,怪物在地面的影子被拉长。
影子最末端,露出一块不随光线移动的黑斑。
“打地面。”
子弹击中黑斑。
水形头颅猛地一颤,所有牙齿转向楼顶。黑水沿墙面向上窜去,试图扑向冷轩。
赵空城抓住灯柱,把整盏灯拖到门外。
“看这边。”
灯光落在他身上。
怪物猛地掉头,越过冷轩扑向赵空城。
红缨在后巷看见这一幕,抬枪便要回身。
“守住人!”赵空城喝道。
她脚步停住。
后厨还有二十七个人没有撤完,其中一个呼吸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
红缨转身,用枪杆撑住塌下来的后门横梁。
赵空城拖着灯柱冲进雨里。黑水紧贴地面追来,所过之处路砖接连裂开。
右手没有感觉,灯柱几次险些脱手。他索性把电线绕在前臂上,用肩膀拖着走。
怪物扑到近前时,掌心旧伤提前发冷。
六秒。
赵空城数着自己的脚步。
第一秒,怪物越过排水沟。
第三秒,黑水爬上墙面。
第五秒,它张开牙齿。
第六秒,赵空城停在面馆侧面的金属雨棚下。
怪物一头扑进来。
赵空城拔出白月半尺。
刀锋没有斩怪物。
两根支撑雨棚的钢索应声断开。
沉重雨棚带着整排旧灯箱轰然砸落,把水形头颅压在地面。四面的白光一齐照进黑水,影子被压缩到怪物正下方。
那块固定不动的黑斑终于完全显露。
是一枚被黑水包裹的金属圆盘,表面刻着五年前转运车辆的编号。
赵空城踩上塌下的雨棚。
白月彻底出鞘。
怪物所有牙齿向上闭合。
赵空城从牙缝之间穿过,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刀锋却先一步钉进金属圆盘。
没有铺开的刀光。
只有一声干净的金属断裂。
圆盘裂成两半。
支撑怪物的黑水瞬间失去形状,像一场倒流的暴雨砸回排水沟。灰白牙齿落了满地,很快化成粉末。
门口的灯晃了两下,没有熄灭。
最后一辆救护车正好从灯下经过。
后厨传来陈成的声音:“最后一批撤完!”
六十三名居民全部转移。
赵空城肩部受伤,右手触觉进一步下降。面馆正门和雨棚严重损坏,没有人死亡。
这一战让他能够调动的精神力第一次逼近盏境巅峰。境界没有当场突破,身体却学会在受伤状态下维持白月半寸出鞘。
老李站在雨里,看着塌了一半的招牌,半天才开口:“修门的钱你出。”
赵空城把白月推回鞘中:“记账。”
“以前你死了,账没地方要。”
老李把一条干毛巾扔到他头上。
“这次别想赖。”
赵空城擦了把脸,没接话。
面馆门口那盏灯还亮着。
获救的人挤在救护车和消防车旁,有人替老人撑伞,有人抱紧孩子,一遍遍清点家人的名字。
赵空城站在塌了一半的雨棚下,忽然觉得这盏灯比刚才任何刀光都扎眼。
红缨走到他面前,把一枚136外勤牌拍进他手里。
“总部批准你临时编入外勤名单。”
“编号沿用007,特别行动专员身份不变。”
她停了一下。
“还有,队长是我。”
赵空城低头看着那枚久违的号码牌。
“知道,红队长。”
“还有。”红缨指向他肩上的伤,“现在去包扎。”
吴湘南已经拿着检测仪过来。赵空城右手握紧号码牌,却几乎感觉不到金属边缘。
他把手藏进风衣口袋。
温祈墨从断裂的金属圆盘里拆出一枚防水存储器。
设备损坏严重,只恢复出十九秒音频。
背景是急促雨声和车辆发动机的震动。
一个疲惫的男声说道:
“这里是城南临时转运组,韩志远。”
“零时十七分零四秒,转运车定位已启动,目标尚未送达。”
“重复,赵空城尚未送达。”
录音停顿两秒,随后响起监护设备自行启动的提示音。
韩志远的呼吸明显乱了。
“空担架上的监护设备自行启动。导联没有接触人体,屏幕却出现生命波形。”
“伤员识别终端也在报警……身份匹配,136-007。”
“申请变更停靠位置,先去城东排水渠检修口。”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温祈墨调出五年前的车辆定位。
那辆转运车没有驶向墓园。
面馆被临时改成避难点后,老李把菜单牌翻过来写人数。老人、孩子、伤员和负责送电池的街坊各占一栏,每送走一人就划一道横线。没有系统,人数反而更不容易丢。
赵空城守在后门,黑水每涨一次,白月便在鞘中轻震。他没有急着追源头,而是等最后一批居民通过消防站连廊。红缨在前巷挡怪,冷轩从对面楼顶清掉井口伸出的骨爪,司小南把一名哮喘发作的孩子送上车。
老李最后才关灯。关之前,他把一碗没动过的面盖上盖子,放在赵空城常坐的位置。
“回来再吃。”
赵空城看了一眼,没有说“肯定”。他只把后门钥匙收进口袋,确认所有人撤出后才跟上队伍。
它在城东废弃排水渠停了七分钟,随后彻底失去信号。
面馆排水沟里残余的黑水也在这时开始向东流。
赵空城拇指擦过识别牌边缘。
那个沉寂五年的编号,在灯下泛着冷光。
“明天去城东。”
红缨问:“查那辆车?”
赵空城看着黑水消失的方向。
“查那副空担架。”
他停了一息。
识别牌在他掌心微凉。老李把那碗面扣上盖子时,排水沟里的黑水正好从灯影边缘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