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救护车冲出市医院北门时,车里还有三名正在吸氧的病人。
车底缠着白面具眷属留下的驱动筋。它们通过方向盘与油门控制车辆,把四十七辆应急车变成一支冲向废墟的钢铁兽群。
司机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右脚已经离开油门,仪表盘上的速度却还在往上跳。
车载广播用平静女声重复:
“前方道路畅通,请保持当前速度。”
两百米外,是尚未回填的地铁施工坑。
赵空城驾驶巡逻车从侧面追上。隔着车窗,他看见几根黑色细管缠在油门和方向柱上,像活物一样不断收紧。
“冷轩,右前轮上方。别碰轮胎。”
枪声从医院楼顶落下。
子弹穿过发动机舱边缘,击断一根藏在车壳里的细管。救护车猛地偏转,车头擦着围栏冲向人行道。
赵空城踩死油门。
巡逻车从侧后方贴住救护车,一点点把它往施工方铺设的沙土缓冲区推。两辆车后视镜接连崩碎,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刺耳尖响。
“红缨!”
枪焰贴地掠过,把前方金属护栏烧软。
救护车撞开护栏,前轮陷进沙地,最终停在施工坑前六米。
车内担架全部锁死。医护人员紧紧护着氧气管,其中一名病人的监护仪已经开始报警。
赵空城踹开车门,跳上踏板。
缠在方向柱上的黑管突然弹起,前端裂开一圈细牙,直扑咽喉。
他侧头避开,抓住驾驶座安全带,绕着黑管猛缠两圈,将它勒回仪表盘。
“司小南,病人。”
司小南和医护人员打开后门,把三名病人逐一转移。最后一副担架刚落地,车底便传来发动机重新轰鸣的声音。
油门踏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一点点压到底。
赵空城抓住方向盘,把整根缠满细管的方向柱向外一扯。金属断裂,发动机骤然熄火。
温祈墨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第二辆往河堤,第三辆冲菜市场。三辆车收到的是同一份命令。”
“病人情况?”红缨问。
“第二辆有两名术后病人,第三辆四人,其中一个婴儿。”
赵空城看向医院方向:“先救车,还是掐源头?”
红缨只犹豫了一秒。
“吴湘南和司小南去河堤。冷轩盯第三辆。我们回医院。”
这是一次取舍。
没人能保证两边都来得及。
巡逻车调头时,第三辆救护车已经冲进菜市场外围。冷轩的第一枪打爆前方路灯,坠落灯杆逼得车辆短暂转向;第二枪击中后轮上方的黑管,速度降到四十。
河堤方向,吴湘南直接将星辰刀插进车门缝,用身体顶住失控车辆。司小南隔着后门给病人重新固定输液管。
两边的消息不断传来,赵空城却没有回头。
那三辆车只是被牵着走,源头藏在医院里。
急诊大厅的打印机正在疯狂吐纸。
一张张转运单铺满地面。病人姓名各不相同,目的地却全是那座已经拆除的纺织厂。
打印机后方墙壁裂开。
一团暗红肉囊挤在电缆槽里,表面长着数十个鼓动的喉结。每打印一张命令,其中一个便震动一次,发出与车载广播相同的女声。
大厅里的病床开始自行滑动。
一名护士被床角撞倒,另一名护士死死抱住轮椅上的老人。
赵空城没有冲向肉囊。他抄起护士站旁的消防斧,先劈断连接主机柜的第一束电缆。
肉囊发出尖叫。
一半病床停住,河堤方向那辆救护车的速度也开始下降。
红缨以火切断第一辆车底筋膜,冷轩连续击碎前方路障,赵空城跳上车顶,用白月刀鞘钉住仍在抽动的脊索。车辆争夺由此变成一场高速近身战。
“第三辆是哪根?”
温祈墨盯着线路图:“最下面那束,系统标成蓝色。”
赵空城看向墙内。
所有电缆都是黑的。
“它改了标记。”
红缨一枪挑开扑向护士的病床:“那就别看颜色。”
赵空城低头看向满地转运单。
每张纸从同一根电缆下方滑过时,右下角都会滴上一点黑水。
他举斧劈向那根线。
墙内十几根细管一齐射出。红缨火焰只拦住靠近病人的部分,其余全部转向赵空城。
赵空城用斧柄挡开第一根,肩膀撞开第二根,任由第三根缠住左臂。借着怪物回缩的力量,他整个人被拖到墙边。
肉囊中央,一只最大的喉结正在快速震动。
赵空城抬膝撞碎外层软骨,消防斧顺着裂口直劈进去。
喉结和后方那团硬肉一并裂开。
医院广播戛然而止。
通讯里接连传来两道报告。
“河堤车辆恢复控制。”
“菜市场车辆停下,婴儿安全。”
九名病人全部保住,只有一名司机手臂擦伤,急诊大厅两名护士轻伤。
赵空城靠在墙边喘了口气。右手三根手指没有明显感觉,连消防斧柄上的防滑纹都摸不清。
吴湘南赶回来后,只看了一眼他的握姿,便把检测仪递给司小南。
“先记,不停任务。”赵空城说。
“这话不是你说了算。”红缨接过检测仪,“司小南,三分钟。”
体育场信标被启动后,四十七辆车分属六个单位,通讯频段彼此不同。温祈墨无法一次接管,只能让各单位值班员按车牌尾号重新分组。赵空城对着纸质城区图,把能停大型车辆的路口一个个圈出来。
红缨带人拆体育场正门的金属隔离栏,冷轩在看台顶端寻找信标实体。它藏在旧计分牌后方,由一团与救护车肉囊相连的神经组织供能。每当车辆改变路线,肉囊便收缩一次,试图把导航重新拉回。
赵空城没有去斩信标。他留在入口,用最笨的办法指挥车辆:消防车看红灯,救护车看白灯,守夜人车辆跟枪声。四十七辆车被拆成七批,从不同侧门进入空地,没有形成相撞条件。
最后一辆车停稳时,冷轩才获得清晰射角。一枪过后,计分牌后的肉囊坠落。赵空城看着密密麻麻的车灯,第一次觉得一座城的秩序并不是系统给的,而是很多人同时愿意听清一句话。
赵空城没反驳。
三分钟后,温祈墨从肉囊后方拆下一块烧焦的信号模块。
“医院只是中继点。真正的信号来自城西体育场。”
五年前大灾期间,那里的应急信标曾负责引导救援车辆。灾后设备封存,再也没有启动过。
此刻,医院窗外的夜空中,一束红光正从体育场方向升起。
全市尚能运行的救护车、消防车和守夜人车辆,先后收到同一条导航。
目的地:城西体育场。
温祈墨抬头看向倒计时。
“第一批车已经上路。”
四十七辆车依次关掉导航,跟着人工手电完成第一次分流。温祈墨把最后一辆车驶离体育场的时间报进频道,红缨只回了两个字:“全到。”这场胜利没有新伤员。
四十七辆车的车灯在体育场外连成一条缓慢移动的线。最前面的司机关掉导航,跟着人工手电转过了第一个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