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分钟后,四十七辆应急车辆会在城西体育场正门汇合。
其中七辆消防车油箱接近满载,两辆救护车正在转运危重病人。
温祈墨尝试远程关掉导航,屏幕上的提示接连变红。
“体育场那座旧信标压过了医院和消防的本地指令。”
赵空城看了一眼结构图。
“不关导航。把入口换掉。”
“远程权限不够。”
“那就让信标自己认错。”
他指向南看台:“红缨,把南侧照明全开。冷轩上西侧高架,打掉正门三盏引导灯。温祈墨通知司机,进场后只看人工灯,别看车载屏幕。”
红缨问:“你呢?”
“上塔。”
体育场中央的信号塔已经被一团灰白血肉包住。它像一只巨大的海葵,数十根触须钻进塔体,每一根末端都挂着红灯。车辆每靠近一百米,就有一根触须亮起。
“还剩八分钟。”温祈墨报时,“第一批消防车进入北侧道路。”
体育场外已经有人察觉异常。两名交警试图拦车,信标却控制消防车强行绕开路障。红缨让他们立刻撤进看台,又用枪焰在地面划出新的转向线。
车里的司机看不见神秘,只能看见一条突然亮起的火路。有人选择相信,有人仍死死跟着导航。第二辆消防车差点撞上隔离墩,陈成冲到场边挥动手灯,才把车头引进环形停车区。
每改变一辆车的方向,都必须有人站到它看得见的地方。
赵空城冲上检修梯。
塔内突然响起尖锐蜂鸣。
检修梯上的螺栓接连松开。
整段铁梯向外翻倒。赵空城一手抓住护栏,身体悬在二十米高空。触须沿塔壁滑下,卷向他的手腕。
右手旧伤先冷了一下。
六秒后,最粗的一根触须突然加速。
赵空城提前松手,身体下坠半米,左手重新扣住横梁。触须从头顶扫过,击碎一块检修板。
他的身体开始比怪物早知道危险。
但代价是右手几乎感觉不到横梁的粗糙。
“冷轩,正门灯。”
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一声。
正门引导灯接连炸灭。与此同时,红缨点亮南看台,大片白光落进环形停车场。
驶近体育场的车辆开始偏转。
第一辆消防车擦过正门护栏,驶入停车场。后续车辆跟着改变路线,原本会在正门相撞的车流被拉成一条环线。
“还剩四分钟。”
北门外的鸣笛声已经连成一片。最前面的消防车被后车顶着往前滑,刹车片冒出刺鼻白烟。两辆救护车被夹在队尾,病人监护仪的报警声不断从车载频道传来。
红缨把南侧照明推到最大功率。灯具连续爆掉两盏,她没有停,仍沿看台奔跑,逐个点亮剩余灯组。
温祈墨的声音越来越快:“北门已经进了十二辆,西侧还有九辆。两辆救护车在最后面。”
赵空城抓住卷来的触须,借力荡回塔身。他把消防斧卡进检修缝隙,踩着倾斜铁板继续向上。
包住塔身的血肉发现车辆没有相撞,所有红灯突然熄灭。
下一秒,塔顶向外震出一圈低沉蜂鸣。
停车场里的司机同时捂住耳朵,车辆再次偏离路线。一辆消防车冲向救护车侧面,距离只剩三十米。
红缨从看台跃下,枪焰在两车之间铺出一道火线。消防车司机看不清她,却看见火光,本能转动方向盘。
车身擦着救护车尾部冲过,后视镜碎了一地。
“还有九十秒!”
赵空城贴住塔壁,感受脚下金属的颤动。
“命令不在灯里,在声音里。”
温祈墨的回答被杂音切得断断续续:“我能让它停三秒。”
“够。”
蜂鸣骤然中断。
赵空城在三秒里冲上塔顶。
血肉中央嵌着一只五年前的便携信标,外壳和肉长在一起。天线不断转向不同街区,把错误路线送往整座城。
触须从四面扑来。
赵空城拔出白月半尺,没有斩血肉,而是切断固定信标的三枚金属卡扣。
信标骤然下沉。
包在外面的血肉失去支架,向内塌陷。赵空城收刀,双手扣住外壳,右脚抵住塔顶护栏。
触须疯狂缠上肩背,想把信标拖回原位。
塔下,最后两辆救护车已经进入北门。
一辆消防车被蜂鸣影响,车头再次转向正门人群。
“赵空城!”红缨在下面喊。
赵空城没有回头。
他顺着触须回拉的力量转身,把整台信标连同黏附其上的血肉掀出护栏。
沉重设备砸进已经清空的器材区。
红缨枪焰紧跟着落下,将失去支撑的血肉烧成焦黑。
车载导航齐齐黑屏。
四十七辆车全部进入环形停车场,没有发生正面碰撞。两辆救护车短暂停留后,继续驶往医院。
停车场中央,四十七条驱动筋汇聚成一只池境中段的“引路怪物”。赵空城没有继续追车,而是与红缨从两侧夹击本体,让所有车辆同时失去控制。
体育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喘息和哭声。
赵空城从塔顶下来时,右臂已经被触须勒出数道血痕。红缨把检测仪扔给吴湘南,自己去检查车辆。
温祈墨则从信标外壳里调出五年前最后一次正常记录。
零时十七分零四秒,一辆转运车的定位被人打开。
操作员:韩志远。
那一次,信标只给一辆车发送了路线。
车辆分流结束后,司机们没有立即离开。有人留下扳手,有人把备用拖车绳交给守夜人,还有一名消防员把体育场仓库的纸质疏散图铺在车头,让温祈墨拍照保存。
赵空城沿停车区走了一圈,逐一确认有没有伤员被落下。四十七辆车只发生三次轻微剐蹭,一名司机手腕扭伤,没有人员重伤。这个结果并不漂亮,却比任何“零损失”更真实。
红缨在计分牌残骸中找到一段红色纤维,与铜牌缺口里的材质相同。纤维上沾着医院消毒剂,说明旧转运路线至少经过医院、体育场和墓园三处。
他们还没把这条线画完整,城西的电弧便升了起来。赵空城把纸图折好塞进风衣内侧,先让所有车辆关闭电子导航,等待人工引导。
出发点是城南第三临时避难所。
临时停靠点是城东废弃排水渠检修口。
最终目的地只写了一半。
赵空城刚要继续查看,体育场照明突然全部熄灭。
远处城区也一片接一片暗下去。
城西变电站方向升起蓝白电弧,随后整条街区陷入黑暗。
耳机里的队内频道在同一刻断开。
红缨、冷轩、司小南和吴湘南分散在不同出口,再也听不见彼此。
赵空城低头看向黑暗中的沧南。
四十七辆车全部进入安全区后,赵空城第一次在伤情表上如实写下右手麻木。红缨切断变电站的异常回路,城市随即沉入黑暗;远处只剩老李面馆那一点没有移动的光。
黑暗压下来以后,老李面馆的灯显得很小。赵空城把纸质疏散图塞进衣内,那点光在雨里始终没有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