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喊出最后一句时,面馆门口的灯暗了一瞬。
灯泡还亮着,玻璃罩里的钨丝也没断。只是落在地上的光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咬走。
那块黑影贴着雨水爬过门槛。
店里还有十一名避雨居民。最靠近门口的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正在被一点点拉长。
她想后退,右脚却像钉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转向门外。
“谁都别碰她!”老李抄起长柄漏勺挡在前面,“老赵马上到,乱跑的我先抽谁!”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慌忙往后退,撞翻了椅子。黑影立刻沿椅腿分出一道细线,向孩子脚下爬去。
老李一脚踢翻面桶,白面撒了半地。
黑影经过面粉时,边缘短暂露出一层薄肉。
急刹车声从街外传来。
赵空城撞开玻璃门,抬脚踩住女孩鞋尖前的黑影。
脚下猛地鼓起。
一张没有五官的扁平人脸从地面浮出,嘴部裂开细长口子,一口咬住他的靴底,拖着人便往排水沟退。
赵空城没有硬挣,顺着拉力向前一步。
“关堂食区灯,只留厨房。”
老李拍下开关。
面馆陷入黑暗,只剩灶台上方一盏排烟灯。
地上的影子被那束光拉长,横跨整间店。原本贴在门口的身体终于显露出来——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肉,里面密密麻麻嵌着指甲和头发。
红缨带人冲进来。
“屋里有人,火收着。”赵空城说。
冷轩已经在街对面架枪:“打哪?”
赵空城看向厨房。
汤锅蒸汽从那层皮肉上方经过,被切成一块块不规则空白。
“它怕的不是光。”
他踢翻剩下半桶面粉。
白色粉末被排烟气流卷起,落在怪物表面,勾出一条细长脊骨。
“第三节。”
枪声穿过雨幕。
子弹击中脊骨,却只打出一道裂纹。怪物骤然收缩,十一名居民的影子一起向门口偏了半尺。
女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尖叫,右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
赵空城抄起桌边长凳,凳脚卡进裂口,借桌沿狠狠向下一压。
咔嚓。
脊骨断成两截。
怪物贴着地面发出尖叫,身体疯狂退向排水沟。
赵空城没有追着砍。他一脚踹开灶台检修板,和老李合力掀起地沟铁栅,横到怪物退路上。
皮肉一头钻进栅格,半截身体被死死卡住。
“老李,下面那道蒸汽阀。”
“你赔锅。”
“记账。”
老李拉下泄压杆。
滚烫蒸汽从地沟管道喷出,全部灌进被铁栅卡住的怪物。它迅速鼓胀,内部那些指甲疯狂刮擦铁栅。
赵空城抓住栅栏向下一压。
砰!
皮肉从内部炸开,黑水顺着排水沟流走。
女孩身体一软,被司小南及时接住。右腿离开灯下后逐渐恢复知觉。
灯下的灰影是一只贴在光源背面的盏境寄生兽。司小南护住女孩,赵空城翻过灯架,用刀鞘将它从灯罩里砸出来。
十一名居民都活着。
司小南让女孩试着抬腿。第一次没有反应,第二次只能动脚趾,直到第三次才勉强踩住地面。
她母亲抱着她,一遍遍问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目前不像永久损伤。”司小南没有把话说满,“今晚必须去医院观察。”
门外又有居民被动静吸引过来。红缨让巡防员封住巷口,不许任何人靠近排水沟。刚才那层皮肉虽然被蒸汽冲散,黑水却仍在下水道里缓慢流动。
赵空城蹲下看了一会儿。
怪物没有随便选一家店。它沿着避难所旧管线一路爬到老李面馆,像知道这里亮着灯,也知道赵空城一定会回来。
可店里没有人马上放松。
女孩的母亲抱着她哭,老李蹲在门口清理碎玻璃。红缨站在一地面粉里,看着赵空城靴底被咬穿的缺口。
“你的手呢?”
“还能动。”
“我问感觉。”
赵空城捏了捏右手三根手指,停了一瞬:“少了一点。”
吴湘南在记录上添了一行,没有当场追问。
温祈墨从残留物里拨出一张被黑水泡软的塑封卡。
正面是市医院标志。
背面印着一串今晚刚生成的转运编号。
他把编号接入终端,脸色随即变了。
“市医院收到紧急转运命令,九名重症病人要送往城西纺织厂。”
红缨皱眉:“纺织厂三年前就拆了。”
“命令来自医院内部,签发账户却不存在。”
赵空城看向排水沟。残余黑水没有停留,正沿着管道方向朝市医院流。
“通知医院,车都别出门。”
温祈墨拨出通讯,几秒后摇头:“晚了。命令已经进了车载系统,导航和油门都被锁住。”
温祈墨还没来得及拨第二次通讯,医院那头便传来一阵混乱。护士在喊司机拔钥匙,司机却说方向盘自己在动。紧接着,第一道引擎声冲破雨幕,第二道、第三道相继响起。
远处传来三辆救护车启动的声音。
第一辆冲过医院北门时,速度已经超过六十。
巡逻车追上救护车前,温祈墨一直在重新计算路线。电子导航全部指向废墟,赵空城便让他改查路面坡度、积水深度和公交站位置。设备给出的不再是“该往哪走”,只是一些不会说谎的物理信息。
红缨负责从副驾驶射断附在车尾的黑色筋络,赵空城则保持与救护车并行,用车灯给司机打转向信号。第一次信号被假广播覆盖,第二次司机终于看见,方向盘却已经被肉膜黏住。
赵空城把巡逻车靠到最近,两车在雨中只隔半米。他踩上车门,借颠簸跳到救护车侧面,用白月刀鞘从窗缝里顶住方向盘。司机和他一起发力,才让车头擦着施工井转开。
车内护士抱紧氧气瓶,直到通过路口才哭出声。赵空城没有回头安慰,只敲了敲车窗,让司机继续沿手电光走。危险还没结束时,能做的安慰就是把下一段路照清楚。
面馆外的居民纷纷让开道路。
赵空城拉开巡逻车车门。
老李在后面喊:“鞋底都烂了还追?”
“车上不用脚跑。”
红缨坐进副驾驶:“你最好真会开。”
赵空城点火,轮胎在积水里甩出一片水幕。
“沧南的车,我撞过一半。”
前方,救护车上的平静女声正一遍遍重复:
“前方道路畅通。”
偏航救护车被截停,伤员和司机全部转入人工引导路线。司小南只向街口等消息的人报了平安,没有解释黑色筋络;赵空城盯住后视镜里那一下求助灯号,确认真正的司机还醒着。
救护车尾灯在雨里忽明忽暗。赵空城没有看导航,只盯着司机从后视镜里打出的那一下求助灯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