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索拖人的速度越来越快。
肉索尽头的东西终于从避难所顶棚挤出半具身体。它有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脸,胸腹却由数十张提前写好的死亡表拼合而成,精神力威压直逼池境中段。
被卷住的工人死死抓着门框,指甲已经翻起。其他人拉住他腰间的绳子,却连承重柱都被扯得向前倾斜。
赵空城冲进门厅,抄起墙边撬棍插进肉索与地面的缝隙,用肩背死死压住。
“红缨,烧门框,别烧它。”
枪焰沿变形的铁门内缘掠过。高温让门框继续向内收缩,恰好夹住肉索中段。
肉索表面的吸盘齐齐张开,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声。
维修人员动作一乱,主绳立刻松了半尺。
“别听声音,看绳结!”赵空城喝道,“第一排放,第二排拉。一次三个人,别一起用力!”
吴湘南抓住主绳,肩膀顶住承重柱。维修人员跟着口令重新发力,被卷住的人终于停止后退。
赵空城顺着肉索看向通风井。
风管内盘着一团暗红血肉,数十根细索钩住支架,把主体固定在墙体深处。只切门口这一截,它还能重新长出来。
“温祈墨,停东侧排风。”
“司小南,把泡沫灭火剂接进西侧送风口。”
风机停下。
白色泡沫从另一端灌入管道,逼得深处血肉不断收缩。藏在墙里的主体终于顶开检修口,露出半边轮廓。
冷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能看到支架影子。”
“打上面。”
枪响。
检修口上方固定架应声断裂。整段风管向下坠,把血肉主体从墙里扯出半截。
赵空城松开撬棍,抓住断裂的金属支架,借风管下坠的力量将尖端钉进本体与排水管连接处。
密集小嘴沿着支架咬向他的手臂。
赵空城双手压住金属杆,猛地向侧面一拧。
连接处被硬生生撕开,黑水喷满墙面。红缨枪尖一挑,将失去支撑的主体顶进已经烧红的门框之间。
赵空城抬脚踹上铁门。
咔嚓。
门框彻底合拢,血肉被夹成两段。伸进门厅的所有肉索一起失去力量。
十八名维修人员全部救出。被卷住的工人小腿骨折,司小南固定后,确认没有生命危险。
可避难所里的警报没有停。
温祈墨抬头看向地下通风图:“还有一条索留在排水管里,它没往人身上走。”
“去哪了?”
“储物间。”
众人赶过去时,墙内铁柜正被一条细索缓慢拉开。它没有攻击任何人,只在翻找柜里的旧文件。
赵空城抄起灭火器砸断肉索。断口没有流血,反而吐出一小段湿透的纸。
纸上只有两个还能辨认的字。
赵空。
维修队长喘了半天,才指向铁柜:“这里五年前除了避难,也做过临时转运。施工图一直要求保留这只柜子,谁都不许拆。”
登记室里找到的半枚队章,正好能打开柜锁。
柜中没有尸袋,只有一叠受潮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大规模伤亡时使用的转运登记表。
姓名:赵空城。
编号:136-007。
预计送达时间:零时三十五分。
建表时间:零时十六分五十四秒。
比档案上的死亡时间早六秒。
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温祈墨翻看纸张格式:“这不是正式死亡证明。只有现场判断伤员无法撤离,转运组才会提前建表。”
红缨看向赵空城:“零时十六分,你在哪里?”
“还在废墟外。”
“受伤了吗?”
“没有。”
赵空城低头看向下一栏。
遗体接收栏空白。
封袋栏也是空白。
旁边有人用钢笔写了一句:
【目标未送达,不得封袋。】
签名:韩志远,城南临时转运组。
第二联背面沾着细盐,与墓园担架上的残留完全一致。
转运车来过这里,却没有带走赵空城。
更不合理的是,登记表建立时,谁也不该知道他一定会死。
赵空城盯着“预计送达时间”看了几秒。
五年前零时三十五分,他仍在废墟里握着白月。
这份文件却提前十八分钟替他安排好了去处。
“韩志远还活着吗?”陈成问。
温祈墨调出人员档案:“失踪。大灾结束后第三天,他的个人终端在城东排水渠附近停止活动。没有尸体。”
吴湘南看向赵空城:“第一张纸,先让你离开沧南。第二张纸,提前等着收你。”
“有人怕我留在136。”赵空城说,“也有人怕我死后被送到该去的地方。”
司小南忽然蹲下。
铁柜底部的排水孔正在向外渗黑水。白绷带刚缠上管口便迅速发灰,水流没有减弱,反而沿地砖缝隙向东爬。
维修队长展开管线图:“这条支线经过面馆街后巷,再接市医院排水系统。”
赵空城刚抬头,通讯器便响了。
老李压着嗓子说:“老赵,店门口那盏灯下面多了一道影子。”
“没人站在那里。”
“可那影子正往店里爬。”
红缨没有马上转身。
她先看了一眼获救的十八个人,又看向赵空城。
“从现在开始,凡是牵涉旧转运线和你的死亡记录,你先判断。”
赵空城挑眉:“给我升职?”
“给你责任。”红缨说,“错了先算你的。”
这不是总部文件里的权限。
是沧南现任队长,当着十八个活人的面,把一部分战场重新交到他手里。
赵空城没有推辞。
六秒的预警并不稳定。吴湘南让赵空城闭眼,分别用冷针、热源和精神力冲击靠近旧伤,记录他能否提前察觉。普通刺激没有反应,只有带着归墟气息的黑水接近时,皮下温度才会先下降。
“不是预知。”温祈墨说,“更像是你的旧伤会对同一种归墟污染提前发冷。”
赵空城对这个答案反而放心。预知会让人依赖,旧伤的提前反应却可能误判,也可能失效。他要求把这六秒当作辅助信息,不能只凭它决定撤离或开火。
红缨在作战记录后面补了一句:先看现场,再看赵空城的手。
赵空城看见后笑了一声。红缨没理他,只把面馆监控放大。老李仍在柜台后收拾碗,灯下的影子却比本人早一步抬起了头。
吴湘南替他检查右手时问:“影子出现前,冷了多久?”
“六秒。”
吴湘南动作停住。
肉索出现前六秒,旧伤先冷。白面具看向右手时,那道旧伤也提前发寒。
赵空城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真正落到人身上以前,自己身体里的那场死亡会先敲门。
通讯里,老李忽然不说话了。
赵空城斩断第一根肉索,红缨的枪焰随即灌入伤口。冷轩从避难所外击穿它背后的固定骨钉,吴湘南带人把被拖走的伤员全部抢回。
白脸怪物没有被一刀杀死,却被迫舍弃身体逃走。它留下的黑水一路流向面馆,暴露了下一处巢穴。
所有伤员被抢回后,黑水沿街流向面馆。吴湘南没有让队伍再走一遍已经确认的路线,而是把赵空城“提前六秒发冷”的反应写进共享频道;通讯另一端,老李忽然安静下来。
面馆那头只剩桌椅余响。老李的通讯重新亮起,却没有说话,背景里传来一根筷子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