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名新兵全部撤出失联通道后,136基地第一次安静下来。
安静只维持了三分钟。
医疗室里,一名新兵的右肩被重新推回关节,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另一人裹着毯子坐在床边,反复问自己为什么会从器械库后墙出来。他记得雾,记得有人拽住自己,却想不起那条路原本通向哪里。
吴湘南把检查表拍在桌上:“短时记忆缺失,至少观察十二小时。今晚谁再把伤员拖出去,我先砍谁。”
他说这句话时看的是赵空城。
赵空城右侧腰间刚缝了三针,风衣搭在椅背上,白月被司小南放在两米外的器械架上。
“我又没说要出去。”
“你进门以后看了六次刀。”
“刀长得好看。”
司小南剪断绷带:“手伸直。”
赵空城照做。右手三根手指比左手慢了半拍,幅度很小,仍被吴湘南记进病历。
“不是能力。”赵空城说。
“是不是能力由检查结果决定,不由你嘴硬决定。”
门外传来枪械拆卸的轻响。冷轩坐在走廊窗边,一枚一枚清点特制弹。刚才他隔着两层墙打断线路井,弹头损耗比预计更大,剩余弹药只够支撑两次完整遭遇战。
红缨从训练场回来,把一叠临时伤情报告放在桌上。
“十分钟后开会。”
赵空城看了眼墙钟:“伤员也参加?”
“你只是缝了三针。”
“区别对待。”
“对。因为别人听医嘱。”
十分钟后,第一次防务会在医疗室隔壁召开。
没有人重新打扫会议室。桌面还留着三号终端带回的灰尘,墙上钉着一张新画的沧南地图。十九处异常位置被红笔圈出,但没有人急着给它们起名字。
地图右侧又贴了一张临时战力记录:赵空城,盏境初阶;红缨、冷轩、温祈墨、司小南与吴湘南保持原有境界;陈成仍是新人。
红缨把笔尖点在赵空城名字旁:“你可以凭经验越级,但不能把越级当常态。每一次出刀都要有人给你收尾。”
红缨站在地图前。
“先说能确定的。”
温祈墨把三次异常并排投出:城南三中的路线被吃掉,城东防务办公室用旧地图替换现实,基地训练场在同一时间失去通道。
“它们攻击的不是最重要的建筑,而是维持城市日常运转的地方。医院、学校、公交总站、消防站、菜市场和避难点一旦停摆,周围的道路、身份记录和撤离秩序会一起出错。”
陈成坐在最末位,手里还抱着那盏修过的急救灯。
“就像拔掉一颗钉子,旁边的东西也会跟着松?”
赵空城点了点地图:“这个比喻先留着。别急着造新名字,等我们多见几次再说。”
温祈墨在十九处位置旁标上一级、二级和观察三种记号。
“医院、学校、公交总站、消防站和136基地列为一级。面馆不是正式防务设施,但它后面连着旧防空通道,也列入重点观察。”
老李通过视频听见这一句,立刻骂道:“谁准你们把我面馆写进作战图的?”
赵空城凑近屏幕:“征用费总部出。”
“先把你欠的面钱结了。”
会议室里终于有了一点笑声。
红缨没有笑太久。她在地图上划出三条线。
“冷轩负责高点和远程封锁。温祈墨盯住十九处通讯,同一条消息必须找第二个来源核对。吴湘南和小南安排伤员撤离。陈成暂时跟赵空城行动,负责照明、找路和近距离侦察。”
陈成下意识坐直。
赵空城问:“我呢?”
“特别巡查,现场判断。”红缨看着他,“没有单独行动权限。”
“总部给了一级通行。”
“这里是136。”
赵空城与她对视两秒,把桌上的烟推回口袋。
“听队长的。”
红缨这才翻到下一页。
“还有一件事。五年前的三号终端记录显示,有人用赵空城的权限完成过一次确认。我们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所谓‘遗体接收’到底指向哪里。在证据出来前,不许把它解释成复活、替死或者第二次鬼神引。”
温祈墨补充:“尤其不要在队内传播猜测。敌人已经会借名字、路线和旧命令行动,错误信息本身可能成为它的入口。”
赵空城看着地图,没有开玩笑。
他伸手碰向白月,手指却在距离刀柄半寸的位置停下。不是不想拿,而是右手忽然失去了一瞬间的冷热感。
司小南看见了,却没有当众拆穿,只把一杯热水推过去。
杯壁贴上掌心。两秒后,温度才迟缓地回来。
冷轩在窗边装好最后一枚弹匣,忽然抬头。
“南门有车。”
监控画面被切到墙上。
一辆挂着退役物资标签的灰色卡车正缓慢驶过门禁。驾驶室空着,方向盘却自己向左回正。
会议重新开始后,红缨把十九个节点分成三层。学校、医院、总闸和公交总站为一级,任何一处失守都会立刻造成大量伤亡;消防站、避难点和物资仓为二级;其余节点由巡夜队负责观察。
赵空城没有抢主导权。他把自己见过的旧通道、拆迁路和地下管网补在纸质地图上,凡是记不准的地方都画问号。温祈墨负责把这些经验与最新市政图核对,冷轩标出适合远程支援的制高点,司小南按转运时间重新排列医疗点。
红缨给赵空城的任务只有一句:“哪里出现缺口,你去哪里。”
这句话听起来像信任,也像限制。赵空城明白她不允许自己提前选最危险的位置。他点头后,用左手在地图边缘写下四个字:先保撤离。
会后,陈成抱着一摞新打印的路线图进来,紧张得差点撞翻水杯。赵空城替他扶住纸,问他能不能在断电环境下记住三条备用路线。陈成说能,声音却发虚。
“别全记。”赵空城说,“记你负责的那一条,真出事时把人带出去就够了。”
新兵怔了怔,把最上面那张图单独折好。防务会没有制定出一套永远正确的办法,只把每个人在混乱里该做的事定得更清楚。
车顶的防雨布先后鼓起两次。
第三下,一只灰白骨爪刺穿帆布,缓慢扣住车厢边缘。
红缨拿起长枪。
“会议暂停。按刚才的分工走。”
这一次,没有人等赵空城下令。
他端起那杯还没喝的热水,碰了碰右手指尖,随后将杯子放下。
“行。”
“现场见。”
赵空城起身时,右手终于完整握紧一次。力量依旧微弱,但一条清晰的灵能回路已经从掌心连到肩背。
会议室外的人只等到一句明确答复:撤离线恢复,十九处关键位置开始重新设防。红缨当众收走赵空城的单独行动权限,改成双人确认;赵空城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没有反驳。
离开会议室前,红缨又核对了一次人数和装备。十九处防线已经完成封存,仍不能解释的部分被留在记录里。赵空城没有为了补出答案延长停留,只在撤离路线旁多画了一道备用箭头。队伍按顺序离开,最后一盏灯由陈成亲手关闭。
赵空城活动了一下刚刚打通的精神力通路,没有拔刀。车顶帆布又鼓了一次,红缨已经先一步推开会议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