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防务办公室已经封闭五年。
门上的封条没有破,锁芯却是热的。
红缨用手背碰了一下,指节沾到一层新鲜机油。
“有人从里面开过门。”
冷轩已经占据对街屋顶。瞄准镜里,二楼最深处的窗户蒙着厚灰,灰后却有白光每隔三秒闪动一次。
赵空城站在台阶下,抬头看那扇窗。
五年前,他在这里领过最后一张夜间巡防图。门卫老周嫌他烟味重,追着骂了半条走廊。现在门卫室的椅子翻在地上,登记簿停在同一天,只有桌角新添了一道湿手印。
“你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红缨问。
“接到调令前一晚。”
“系统里没有记录。”温祈墨说。
赵空城看着二楼:“那就说明有人不希望这次来访存在。”
红缨先踏进门。
“我在前。”
赵空城跟在她后面:“怕我抢位置?”
“怕你把楼踹塌。”
二楼走廊积着厚灰,只有三号办公室门前留着两道拖痕。痕迹宽窄不一,混着新铁锈和被扯断的电线皮,像一捆电缆拖着什么沉重东西爬过。
门里传来绝缘层被慢慢撕开的声音。
红缨一脚踹开房门。
老式投影机正在运转,白墙上铺着五年前的沧南城区图。地图中的道路不断明灭,学校、医院、公交总站和136基地附近各有一枚暗红光点。
投影机后方蜷着一团灰肉。
半张破裂终端外壳嵌在肉里,十几束电线从它背部生长出来,分别接入投影机、墙内插座和三号终端。每当它收缩一次,地图上就少一段街道。
赵空城看向窗外。
窗外,对应街区的路灯也跟着一盏盏熄灭。
温祈墨接入便携终端:“它正用五年前的旧地图替换现在的导航和监控。旧图上不存在的路,会先从电子系统里消失。”
“现实呢?”红缨问。
话音刚落,基地频道传来急报。
“训练场西侧通道失联!二十七名新兵还在里面!”
画面切入训练场。
原本连接器械库和主楼的水泥通道被一层灰雾截断。雾后能听见呼喊,却看不见人。墙上的安全出口牌正缓慢转向一条五年前已经封死的维修沟。
包住终端的灰肉骤然缩紧。
肉团的气息越过盏境,抵达池境下位。墙内线轮则像它的第二颗心脏,每转一圈,都会把整条街的撤离系统拖进污染。
地图上,训练场所在的街区开始褪色。
红缨立即分配任务:“冷轩打掉办公室外部供电。温祈墨保住基地通讯。赵空城跟我处理核心。小南、吴湘南回基地接新兵。”
“我知道一条旧维修线。”赵空城说。
红缨看他一眼:“发给他们,你留下。”
命令没有商量余地。
赵空城把五年前的通道位置报进频道。吴湘南带人绕向器械库后墙,司小南负责确认每一名新兵的呼吸和位置。
办公室里的灰肉突然抬起。
终端外壳裂开,里面伸出四条由铜线、筋膜和碎骨缠成的肢体。它没有向红缨扑来,而是先扯断投影机支架,把整块设备砸向温祈墨。
赵空城刀鞘横扫,投影机偏转撞墙。白墙上的地图随之一晃,训练场灰雾出现短暂缺口。
“现在!”
基地另一端,吴湘南带着第一批新兵冲出雾层。司小南的白线缠住落在最后的人,把他从正在闭合的通道中拽了出来。
灰肉发出尖锐电鸣,所有电线同时绷紧。
墙上的十九个暗红点中,训练场那一点骤然变黑。
赵空城没有直接砍肉团。他盯住电线接入墙体的位置。
它每抹掉一条路,都要先通过三号终端把错误路线同步到城里的导航和路灯。眼前的肉团只是外壳,真正控制线路的东西藏在墙后的井道里。
“红缨,逼它抬身。”
枪焰从地板掠过,烧向怪物下方。灰肉怕热,本能收起支撑地面的肢体,向上贴住墙面。
墙后露出一枚正在转动的黑色线轮。
冷轩的枪声隔着两层玻璃传来。
子弹击穿窗框和墙体,打断线轮一侧的固定轴。线路井里火花爆开,地图上的褪色速度骤然变慢。
怪物失去退路,四条肢体同时刺向赵空城。赵空城侧身避开第一根铜骨,刀鞘卡住第二根,肩膀硬顶第三根的撞击。第四根划过腰侧,带出一道血线。
他借着冲力贴近墙面,白月短促出鞘。
这一刀仍然没有刀气。赵空城把有限灵能全压在刃口,靠身体旋转和腰胯发力,把刀锋送进线轮最薄的轴心。
刀锋没有斩怪物,而是切进黑色线轮的中心。
金属与刀刃碰撞,震得赵空城右掌发麻。线轮裂开一道缝,却仍在转动。
红缨从他身后越过,长枪钉进裂缝。火焰沿内部油污灌入,黑色线轮在墙内炸成数块。
整个办公室剧烈一震。
回收三号终端残骸时,赵空城让人把那团灰肉单独装箱。它烧焦以后只剩拳头大小,内部却有十九条细得近乎透明的神经束,分别对应地图上的十九个光点。每一条都能把归墟污染送进照明、门牌和导航设备,再借人的惯性制造伤亡。
“它不需要把整座城吃掉。”温祈墨说,“只要让救护车晚一分钟,让撤离队多转一个路口。”
赵空城看着担架上的伤员。肩膀脱臼的人一直在道歉,说自己拖慢了队伍;另一个吸入灰雾的年轻巡防员反复问医院往哪边走,明明医院就在窗外。
红缨没有让任何人说“损失不大”。她把两人的情况写进战报,又要求十九个节点每处增加一支人工引导组。电子地图可以失效,但路口总要站着一个能指方向的人。
赵空城听完,只把白月往后挪了半寸。五年前他们守城时也这样:设备不够,人就补上去。
灰肉失去地图支撑,迅速干瘪。赵空城反手一刀切断最后一束电线,怪物落地时只剩一团发焦的软壳。
这是归队后的第二次完整战斗。赵空城没有升级,却确认了一件事:这具身体可以重新修炼,也能在连续实战中一点点找回承载白月的力量。
墙上的旧地图彻底熄灭。基地频道里,吴湘南喘着气报出结果:“二十七个人都出来了。一个肩膀脱臼,另一个吸入灰雾,短时间记不清路,其他人没事。”
红缨这才收枪。
温祈墨保存下三号终端最后一段数据。地图上的十九个光点并不是普通防务节点。学校、医院、公交总站、消防站、面馆和136基地都在其中。
“它专挑这些地方下手。”温祈墨说,“医院一停,救援线会断;车站一乱,撤离路线会乱;学校和避难点失去秩序,附近的导航、门牌和人员记录也会跟着出错。”
赵空城看着仍在闪烁的十九个点:“像把一座城钉在原地的钉子。”
温祈墨关掉分析界面:“先把这十九处地方圈出来。事情还没查清,别急着给它们起名字。”
红缨将地图卷起:“回基地。先把这十九处地方按风险分级。”
车开出两条街后,赵空城回头看了一眼。地图已经被红缨收起,装图的纸筒里却传来一次细微的刮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