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装箱高架上风很大。冷轩伏在潮湿的检修板后,枪口穿过两只蓝色集装箱之间的窄缝。下方港区主道被错灯切成明暗交错的碎块,任何一处反光都可能藏着灯丝怪物。
三号仓库里还有十七名来不及撤离的工人。那盏门灯最亮,也最像目标,可灯一碎,海雾会直接灌进仓库。冷轩的准星在灯罩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
“三号灯不能打。”他说。
冷轩不是在等更漂亮的目标。他把风速、灯头转角、工人移动速度和灯丝怪物可能出现的位置和移动速度全部算进同一条弹道。以他的池境精神力,三枪可以打穿灯罩,也可以让整座仓库失去最后的安全光。真正困难的是,三枪都必须落在灯之外。
他把呼吸降到每分钟六次。第一枪负责改变光,第二枪负责逼实体,第三枪留给撤离中最可能出错的那个人。
温祈墨从耳机里报出H-04的转动节奏:“十七秒校准一次,第六秒偏向外堤,第九秒扫过撤离点。”
赵空城带着陈成走到主道中段,没有抬头,只在身侧比出一个等待手势。陆明川的人把封光布铺到仓库门口,准备在灯光偏开的那一刻带人撤离。
H-04第一次扫过来时,一名工人误把亮处当成出口,冲出门槛。陈成把灯压到他脚边,照出一排湿白齿印正贴着鞋尖合拢。赵空城侧身撞开工人,刀鞘压住齿印,自己肩侧却被错光划开一道血口。
第一轮破局失败。仓库卷帘门被异常卡死,十七个人仍困在里面,赵空城的风衣已经被血浸出一块深色。
仓库里的工人并没有安静等救。老班长让所有人关掉手机手电,用叉车托住变形的卷帘门,再把反光背心全部翻到内侧。亮光减少后,灯丝怪物失去了一部分能够借用的目标。
一名年轻装卸工腿上被玻璃割开,仍趴在地上用粉笔标出真正的门槛位置置。他看不见高架上的冷轩,只知道每次枪声响过,门外就会多出一点能够踩住的暗处。
赵空城听见仓库里传来的敲击节奏,立刻改变撤离顺序:“伤员先走,叉车最后退。里面的人已经给我们撑住门,别浪费他们争来的位置。”
冷轩没有因为失败立刻开枪。他继续看。H-04每次转向内陆,旁边那块老反光板都会慢半拍,水面上的倒影则会提前半拍。真正控制灯头的东西藏在反光板背后,不在灯泡里。
“赵空城。”冷轩开口。
赵空城抬眼。
“我要三次反光。”
“给你人,别打灯。”
第六秒,第一枪响。子弹击中反光板下方的固定螺丝,板面向海侧偏转,H-04的光被折进黑水。水面立即浮出一条带着湿白裂痕的假航道。
陈成把急救灯贴地照过去。光线没有追怪,只照出仓库门前真正能够承重的半条路。陆明川带人冲入灯下,将第一批工人拖出卷帘门。
第九秒,灯丝怪物从高架后的安全灯中钻出,湿白壳片已经贴近冷轩后颈。冷轩仍没有回头。
第二枪打向前方吊钩。金属钩坠落,砸开排水沟上的盐壳,水花将高架后的白影映进破碎车窗。陈成顺着车窗反光抬灯,白影第一次显出完整轮廓。
冷轩翻身避开壳片,枪托砸碎身后的安全灯。下面的撤离却还没有结束,最后三名工人被堵在叉车后方。
灯丝怪物的半具身体随安全灯一起炸开,剩余壳片却在风里重新拼合,贴着高架向冷轩爬去。它的精神力威压越过池境后段,六条灯丝像刀一样封住退路。
冷轩没有把第三枪留给自己。他收枪近身,枪托撞断第一条灯丝,侧身让第二条擦过肩甲,再用空弹匣卡住第三条。高架下方,赵空城看见他的选择,立刻放弃自己的三秒出手机会,把正面进攻交给陆明川。
陆明川斩断白筋后,灯丝怪物的精神力威压骤降。冷轩这才后撤半步,将最后一发子弹送进它重新暴露的灯芯。
H-04开始强行转回内陆。老反光板背后,一条细白筋正把它拉回原位。
陆明川提刀冲向白筋,却被错光切断前路。赵空城没有替他完成最后一击,只用刀鞘把白筋从阴影里挑出来。
“淮海的灯,你来断。”
陆明川短刀落下,白筋断裂。
第三枪紧随其后,击碎反光板最后一枚固定扣。整块板翻向海面,H-04的光也被彻底折回黑水。
港口所有人终于看见,真正的入港航道仍在浪下,而错误灯光一直把船往礁区推。仓库里的最后三人沿陈成照出的地面撤出,没有一人落进海雾。
冷轩收枪。三发子弹,没有一发打向灯泡,也没有一发浪费在最明显的目标上。
赵空城抬头:“第三枪不错。”
“公发弹药,省着用。”
陆明川没有道谢,只把下一支撤离队的位置移到冷轩能够接住的角度。
这一点变化比道谢更实在。
十七名工人全部撤出后,三号仓库卷帘门彻底坠落,里面两台装卸设备被海雾吞没。那不是漂亮的零损失,淮海港第二天至少有一个货区无法运转。
腿部受伤的装卸工被抬上担架时,还在问自己用粉笔画的门槛有没有画歪。陈成把灯照给他看:“没歪。我们就是沿着那条线出来的。”
冷轩从高架下来,没有接受工人的道谢,只检查剩余弹药。三枪解决不了整座港口,却让十七个人有机会走出那扇门。
被打翻的反光板下方,露出一枚原本不存在的维护牌。牌面没有淮海编号,只有半截沧南民防信号。
温祈墨擦掉维护牌上的盐。半截沧南信号下面,露出一个被锈蚀咬掉大半的年份。
冷轩下高架时,右肩护甲被壳片划开一条口。司小南不在,只能由港口医疗员临时处理。医疗员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对方直接把消毒棉压重了一倍。
冷轩眼角动了一下。赵空城从旁边经过:“会疼,说明没被灯换掉。”
“你们136都这么安慰人?”
“一般不安慰。”赵空城说,“浪费时间。”
港口医疗员没忍住笑,手上却继续把伤口包好。紧绷一夜的淮海队员第一次在封锁线里听见一点正常声音。
冷轩把剩余弹药分成两排。左边留给实体,右边留给撤离中的意外。赵空城看见后没有说话,只把下一处狙击点标在风最小的位置。
冷轩把最后三发弹重新分配:一发破甲,一发救人,一发留给看不见的第二目标。肩甲的伤让他每次抬枪都慢了极短一瞬,他没有掩饰,而是把新的抬枪时间报给陆明川。
真正的团队配合不是假装没有伤,而是让所有人知道这把枪下一次会晚多少。
赵空城没有念出来,只把牌封好。高架上,冷轩重新装入三发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