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沧南老城区常见的路灯不该出现在海边。
它的灯杆是老李面馆门前那条街常见的样式,灯罩边缘有一处被烟熏黑的缺口,甚至连底座上的螺丝都像被老李面馆门口的雨水泡过。
可它就立在淮海外堤尽头。
灯下没有影子。
只有一圈湿白色的壳片,贴着灯罩慢慢磨。
咔。
灯光缺了一块。
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觉得胸口一凉。
陆明川的队员想开刀冲过去。
冷轩先开了枪。
子弹打在灯杆旁边的铁链上,铁链猛地弹起,拦住了那名队员的第一步。
年轻守夜人愣了一下。
冷轩淡淡道:“别踩灯下。”
下一瞬,灯下的水面忽然张开,像一张黑色的口,正好堵住年轻守夜人刚才要落脚的位置。
陆明川脸色一沉。
“退半步,别乱。”
赵空城已经绕到灯侧。
他没有拔刀。白月刀鞘轻轻抵在地面,压住那张黑口边缘。掌心剑痕在掌心发烫,沿着腕骨往上爬,像有一条潮湿的线正从海里缠到他身上。
陈成把灯光压低,照住赵空城脚下。
他不敢照那盏沧南老城区常见的路灯。
刚才雾里那声“灯举高”,已经让他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温祈墨蹲在终端前,指尖飞快敲动。
“没有信号源。声音不是通讯模拟,是从灯泡震动里出来的。”
赵空城盯着灯罩后的湿白壳片。
“它不说话。”
“那声音呢?”陈成问。
“灯替它说的。”
灯罩又崩下一块。
这一次,里面不是电丝,而是一小截纸片。
纸片被海水泡得发灰,上面隐约写着几个字。
沧南民防。
赵空城眼神冷了下来。
它们不懂沧南。
但它们找到了沧南留下来的五年前的民防灯号、沧南老城区常见的路灯、泛黄纸页片,然后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做成一个能骗人的路标。
最恶心的是,它只需要骗他们回头半秒。
黑口已经足够夹断一只脚。
“陆队。”赵空城开口。
陆明川立刻看向他。
“你的人有封光布吗?”
“有,低级制式。”
“够了。”
赵空城把刀鞘从黑口边缘往后拖了一寸。黑口立刻跟着追。冷轩抬枪,子弹擦过灯罩一侧,逼得那圈白壳往里缩半分。
这一半分,就是陆明川的人接上的空隙。
两名淮海守夜人甩出封光布。那只是港区夜间封锁用的防反光材料,落到灯罩上,沧南老城区常见的路灯瞬间暗下去一半。
封光布落下以后,灯罩内部骤然鼓起。数十枚湿白壳片从裂口中喷出,在雨里首尾咬合,拼成一条三米长的航灯蜈蚣。它腹部嵌满灯丝,每一节亮起,地面便张开一处黑口。
作战终端捕捉到池境中段精神力威压。陆明川没有再让队员试探,短刀直接压向蜈蚣头部;赵空城从侧面以刀鞘挡住甩来的灯丝,陈成则把低光扫过腹甲。
灯光没有将它钉住,却照出第七码节里跳动的蓝白灯芯。冷轩第一枪击碎前足,第二枪穿过腹甲缝隙,航灯蜈蚣在灯杆上猛地弓起。
它临死前将尾节扎进排水管,整盏路灯被拖得向海侧倾斜。赵空城没有追着砍虫身,而是踩住灯杆底座,白月刀鞘沿尾节重重一震。
尾节与地下管线同时断开。蜈蚣躯体失去供能,壳片一节节熄灭,砸在积水里发出密集脆响。
路灯终于熄灭,灯下黑口也随之闭合。可排水管深处仍传来一声更沉的金属摩擦,说明真正的巢并不在这根灯杆里。
可众人还没来得及松气,远处第四航标原本的位置忽然亮了。
一盏巨大的航标灯,在早已拆除的塔基上缓缓转动。
它没有照海。
它照向了陈成手里的灯。
陈成手里的急救灯罩上,慢慢浮出一圈细小裂痕。
沧南老城区常见的路灯的灯罩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冷光一跳一跳,像一只撑不住的眼。陈成把灯压低,没有再照灯脸,而是照它下面那圈潮湿的影子。
赵空城伸手,按住灯罩。
“它记住你了。”
陈成脸色微白。
赵空城却笑了一下。
“挺好。”
他看向远处亮起的第四航标。
“被它记住,才有机会骗它。”
第一道齿痕出现在航标灯底座背面。方谨刚拆开护板,三只指节长的灯壳虫便扑向手腕。陆明川一刀扫落两只,第三只钻进手套缝隙,方谨指尖立刻结出盐霜。
赵空城用刀鞘卡住护板,不让更多虫壳涌出。陈成把灯贴到灯座下沿,低光穿过齿槽,照出一根正在向地下管道收缩的白色筋束。
“这才是它的神经。”温祈墨报出方位。
冷轩的子弹擦过水泥,逼筋束抬高;陆明川的封锁带从侧面缠住;赵空城最后一鞘砸断连接。灯座内的虫群同时失去动作,像一把撒落的白色螺钉。
方谨退到外圈处理伤口,淮海队员接替拆卸。没有人再把赵空城当成唯一能碰核心的人。两支小队依次压住灯座、清虫、封管,航标灯的角度终于向海面偏回一寸。
那一点盐霜在方谨指尖化开后,没有留下血色。医疗员低声说伤口不深,赵空城却多看了一眼。归墟留下的东西,浅浅一道口,也能记住一个人的位置。
航标灯的外壳被重新合上后,赵空城没有让人立刻撤。
他蹲下去,看着灯座底下那圈被刮出的痕迹。
痕迹很浅,却不是随机的。每一口都避开主线,专挑固定螺丝和编号铭牌之间的缝。方谨蹲下去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不是剪断。是拧松半圈,让灯往右偏。”
赵空城看向海面。
“偏半度,在海上就能把船引到礁区。”
陆明川的脸色沉了下去:“昨晚那条货船,偏了不到一度。”
这比灭灯更狠。
灭了的灯,所有人都会警惕。
亮着但照错的灯,才最容易把人带死。
陆明川听完,脸色难看。
“昨夜我们就是按亮灯方向撤的。”
赵空城没有说“所以你们错了”。
他只是把手伸向灯座后方,指尖还没碰到,右手掌心剑痕先烫了一下。
吴湘南远程通讯忽然响起:“手收回来。”
赵空城动作一顿。
陈成差点笑出声,又忍住。
赵空城啧了一声:“你装监控了?”
“你疼的时候,呼吸会慢半拍。”吴湘南冷冷道,“我听得见。”
陆明川看了赵空城一眼。
这一眼里终于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敬佩,是看见:这个沧南来的专员也会被人管,也会疼,也不是一把能随便用的刀。
众人正准备封闭灯座,先前钻入排水管的尾节忽然反扑。湿白舌状灯丝贴地卷向方谨,陆明川用短刀硬挡,刀口立刻被盐雾蚀出缺口。
陈成没有追着灯丝照,他将光推到排水口,让所有回缩的壳虫必须经过同一处窄面。冷轩一枪击落上方链扣,沉重铁链砸住灯丝;赵空城随即把残缺铭牌从灯壳内挑出。
密封袋合上后,袋里的铭牌仍在轻轻震。远处H-04转过海面,光束在排水口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