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堤比陈成想象中更长。
一边是黑沉沉的海,一边是亮得不正常的港口灯。雨打在防浪墙上,溅起来的水花带着盐味,扑到脸上像细小的针。
陈成举着灯走在队伍中间。
赵空城在前,冷轩在右侧稍后的位置,温祈墨背着终端箱,陆明川和两名淮海守夜人守在更外侧。
这是陈成第一次离开沧南执行任务。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兴奋。
可真走在外堤上时,他只觉得灯越来越重。
沧南的黑暗像楼道、老街、医院走廊。再深,也有墙,有门,有脚下的路。
淮海不一样。
海雾没有边。
灯一照出去,光就像被吞了一口,短得让人心慌。
“别往远处照。”赵空城忽然说。
陈成立刻把灯压低:“是。”
“照脚下,照我们要踩的地方。”
陈成怔了一下。
在沧南,他总想把灯举高,照得更远。可到了这里,越远越像没用。
他把灯光收回来,落在众人脚下。
湿滑的水泥地上,多了几道细细的齿痕。
那些齿痕从海那边爬上来,绕过第一盏航标灯,往他们脚下延伸。
冷轩已经偏过枪口。
他没有急着开枪。
因为齿痕还在动。
它们像一排细小的白虫,贴着水泥缝慢慢钻过;白色标线被拖出缺口,像被海水泡烂。
温祈墨蹲下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
“它盯的是标记。”方谨把灯压低,撤离箭头缺了一截,“方向被它改掉了。”
陆明川身后的年轻队员骂了一声,正要上前,被陆明川一把按住。
“听赵专员的。”
这个称呼比刚才稳了一点。
赵空城没有纠正。他看向陈成:“能照住吗?”
陈成咽了口唾沫:“能。”
他的灯光压在齿痕前方半尺。
那些细小白虫停了一瞬。
不是怕光。
像是突然找不到该扑哪条线。
冷轩就在这一瞬开枪。
子弹没有打那些白虫,打在旁边一枚锈掉的地钉上。地钉被打得弹起,撞向齿痕旁边的积水,水花一炸,把齿痕逼得偏了半寸。
赵空城的刀鞘接上。
他没有砸得很重,只把那半寸偏离压住,让陈成手里的急救灯刚好落进去。
齿痕顿时像被灯钉住一样,僵在水泥地上。
陆明川看懂了,立刻低喝:“补标线!”
淮海守夜人从背包里抽出临时荧光带,贴在断开的标线旁边。那只是封锁现场最常见的应急物资,压不住神秘,最多帮人看清脚下。
可它被陈成手里的急救灯照到以后,终于在雾里亮了一下。
齿痕退了。
陈成的手心全是汗。
赵空城看了他一眼。
“不错。”
只两个字。
陈成却觉得背后的海风没刚才那么冷了。
他们继续往前。
外堤尽头的雾更浓。远处第四航标的位置明明已经拆除,那里却亮着一盏灯。
灯不高。
像有人把一盏沧南老城区常见的路灯插在海边。
陈成抬灯去照。
灯光刚碰到那盏沧南老城区常见的路灯,海雾里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成。”
他猛地停住。
那声音像赵空城。
又不像。
它从很远的雾里传来,带着一点面馆街口的雨水的回声。
“灯举高。”
外堤上的灯被海风吹得直晃,光一落进水里,就碎成一片片白点。冷轩没有追那些白点,只把枪口压低,等水面自己露出破绽。
陈成手臂本能一抬。
赵空城的手却先一步按住灯柄。
的赵空城站在他身前,声音很低。
“我刚才没说话。”
陈成背后一寒。
雾里那盏沧南老城区常见的路灯忽然歪了一下。
湿白色的壳片,从灯罩后面慢慢露出来。
陈成以前觉得出城很远。
可真站在淮海港里,他才发现路不远,陌生才远。
在沧南,他的灯一亮,红缨知道往哪边退,冷轩知道哪一处可以开枪,吴湘南会提醒他别挡医疗路线。这里不同。淮海队员看见他,只会先判断这盏灯会不会暴露位置。
这种陌生感,比海风更冷。
方谨把港区简图递给他:“你站这里,灯别超过膝盖。”
陈成点头。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
赵空城从他身边走过,只说了一句:“你不是来让淮海认你的。”
陈成抬头。
“你是来照路的。”
话音刚落,前方集装箱缝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用指甲刮铁皮。
陈成没有把灯照过去。
他先照脚下。
集装箱投下的影子里,有一排细小的水痕往他们这边爬。那些水痕没有脚步声,却每隔三步停一下,像在学人的走路节奏。
“左下。”陈成脱口而出。
冷轩的枪已经抬起。
子弹打在集装箱角落,没打中水痕,只打歪了一块反光标识。反光从侧面折过去,把那些水痕照出原形。
那是一串被盐泡白的脚印。
没有人。
只有脚印。
陆明川身后一名队员刚要退,赵空城一把按住他的肩。
“别踩空脚印。”
红色封锁带被风吹起,正好落到那串脚印前面。脚印停住,像突然找不到下一步该怎么学。
陈成把灯继续压低。
方谨看向他的眼神变了。
那点松动,还谈不上信任。
至少不再只是怀疑。
港口的第一次外勤,陈成没有照亮远处。
他只照清了别人脚下那半步。
可在这种地方,半步已经够救人。
方谨把这次记录写得很短:外来的灯,贴着地面照,能用。陈成看见了,耳根有些热,却没有去改“外来”那两个字。他知道自己还没到被这座港口承认的时候。没关系,灯照在地上,路认它就够了。
他们继续往港区深处走。
陈成发现,陌生地方最吓人的地方,不是看不懂路。是封锁带、指示牌、航标灯、港区广播都摆得太整齐,每一条都像真的。
他把灯照低,慢慢学会看水。
活人走过的水会乱。
神秘经过的水会太整齐。
方谨走到他旁边,小声说:“你刚才提醒左下,很准。”
陈成有些不好意思:“在沧南学的。”
“谁教的?”
陈成看了前面的赵空城一眼:“他。”
方谨也看过去。
赵空城正用刀鞘拨开一段封锁带,动作懒散得像在街口掀门帘。可他每拨开一寸,后面的人就少踩一个可能出错的位置。
方谨忽然说:“你们沧南的人,好像都很会把危险往自己那边挪。”
陈成想了想:“不是都会。”
“那是什么?”
“是有人先这么做。”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来他已经能在外地解释沧南。
前方传来一声铁皮震动。
赵空城没有回头:“陈成。”
“在!”
“低照,三步。”
陈成立刻把灯压低三步远。
光落地,照出集装箱下面一排过于整齐的水痕。
方谨的笔尖一抖。
陈成没有再等别人告诉他。
“这里不能走。”
赵空城笑了一下。
外堤风一大,陈成手里的急救灯就被吹得偏。偏一次,海雾里就冒出一条看起来能走的亮线。那亮线不长,只从防浪墙延到海面边缘,像有人在黑水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玻璃。陈成差点把灯追过去,赵空城用刀鞘轻轻敲了敲他灯柄。“脚下。”
陈成把灯压低。玻璃路消失,的外堤石面露出来,上面有三道湿脚印,两深一浅,是刚才淮海队员巡查时留下的。灯光再往前半尺,脚印忽然断了。温祈墨蹲下去摸了一把,指尖沾起一点盐。“这段被雾舔过。”他把话说得很难听,陈成却一下听懂了。路还在,但被遮住了。
赵空城没有替他照。陈成自己把灯移回来,一点点找那道断掉的脚印。眼前黑了一小块,像有墨点浮在视野里。他没有闭眼,只把灯举稳。半分钟后,脚印重新接上。陆明川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把陈成算进了外勤队形。
“那就换路。”
他们绕开那排水痕时,水痕后方忽然立起一个没有身体的白色脚印,像没等到人踩上去,终于急了。
冷轩一枪打歪旁边的反光牌。
脚印被反光照散。
陈成没有看它散开的样子。
陈成照出下一步时,灯罩内壁轻轻响了一声。不是裂开,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记住了他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