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废弃海关楼时，淮海港的二十一盏航标已经全部转向内陆。雨里没有一束光照海，整片港区像被一群回头的眼睛盯住。
陆明川带队走在前面，方谨抱着维护记录，陈成则把急救灯压在膝盖以下。刚才总图上的湿白齿痕已经证明，异常会借完整编号和自动系统开门。现在所有口令只报一半，剩下的靠人确认。
封锁线外还困着十七名码头工人。一辆货运牵引车停在堆场入口，倒车灯明明朝后，地上的反光箭头却正把司机往海边引。
更麻烦的是，牵引车底盘下趴着一头由反光片和钢索拼成的怪物。它每抬一次头，附近三盏路灯便会跟着偏转，池境中段的精神力威压沿雨水铺开，把所有亮处变成它的攻击范围。
陆明川让两名队员护工人，自己带方谨拆灯兽与牵引车之间的钢索。赵空城没有接管，他站在外侧观察H-04每次转动时灯兽哪一片甲壳会先亮。
方谨带他们进港口，先把手电往地上一压。
他开口就说：“别信亮的地方。”
淮海港的人这几天已经被灯骗怕了。路灯亮着，不一定是路；航标亮着，不一定照海；仓库门口的安全指示灯一闪，可能下一秒就把人引进封死的冷库。
陈成听得很认真，灯始终照在地面。
港口深处先响起汽笛，紧接着是吊臂报警。红灯绕着集装箱一圈圈转，铁皮箱门被海风拍得砰砰响，像有人在里面急着敲门。
水面没有船影。远处集装箱吊臂自己转了半圈，锈红缆绳啪地抽在空地上。旁边货车倒车灯一闪，竟把撤离箭头照向海边。
陆明川低声道：“昨晚那艘货船还卡在外堤，船员说他们跟着航标进来，结果看见了一条老街。”
赵空城没有问是哪条。
他已经知道。
一盏航标灯忽然转动。
巨大的灯头像活物一样，从海面一点点转向他们。灯光扫过集装箱，箱体上结出一层白色盐霜；扫过地面，积水里浮出沧南学校门口的斑马线；最后扫到陈成脚边。
陈成没有抬灯。
他记住了服务区那次错。
他把光压低，照住自己和赵空城之间的水痕。
水痕下面，几颗细小的螺钉正缓缓往航标方向滚。
冷轩抬枪。
枪口偏了半寸。
子弹没有打灯罩，而是打在那几颗螺钉前方的地面。火星溅起，螺钉被震得往回滚，刚好露出灯座底下一圈湿白齿印。
陆明川看见那圈齿印，脸色沉了下去。
“它不是转灯。”
赵空城接过话：“它在改灯的脚。”
方谨立刻记录，笔尖刚落到纸上，纸页上也被烫出一个小洞。
温祈墨按住他的记录本：“别写完整编号。”
方谨一怔，随即把H-04写成了H-0口。
纸页上的齿痕停住。
赵空城看了他一眼。
“反应不错。”
方谨耳根发白，还是把笔握紧。
港口的风更重了。
二十一盏航标依然朝内陆亮着，像一群不该回头的眼睛。
赵空城把白月刀鞘往地上一压。
“先别管所有灯。”
陆明川问：“管哪一盏？”
赵空城抬头，看向最外侧那盏忽明忽暗的H-04。
“管最会骗人的那盏。”
港口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风把远处货船的钢索吹得哗哗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海雾里磨牙。陈成把灯再压低一寸，方谨把残缺编号夹进记录本，两座城市的人在同一片雨里，第一次按照同一个节奏呼吸。
赵空城没有立刻带人冲向H-04。
他先让所有人站在原地，看二十一盏航标灯转动的顺序。
第一盏转得最慢，像老人回头；第七盏每次都会卡一下，像齿轮缺口；第十一盏明明灯泡更亮，却照不出水面倒影。
这些细节比怪物本身更重要。
因为神秘还没完全露出獠牙之前，习惯已经先暴露了它的路。
陆明川看了一会儿，低声道：“第十一盏有问题？”
赵空城摇头：“第十一盏是给我们看的。”
他指向H-04。
“能找路的是第四盏。它太安静了。”
方谨低头补记录，仍然只写一半编号。笔尖落下时，纸面没有再破开。
温祈墨看了他一眼：“保持。”
方谨点头。
港区广播忽然响了一声。
广播里不是通知，而是一段很短的杂音。杂音中，有小孩子在背沧南学校的撤离口诀。
陈成听得心口一紧。
他差点抬头去找声音来源，但手里的灯先一步压了下去。
地面积水里，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蹲在航标灯倒影旁边，嘴一张一合。
港区的普通工人被拦在封锁线后，十几个人挤在雨棚下，身上还穿着反光背心。有人指着航标灯骂，说那灯今晚像喝多了，照得司机差点把车开进堆场。赵空城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问守夜人，反而问那个工人：“哪盏先醉的？”工人愣住，抬手指向最靠近内陆的H-04。
陆明川皱眉，可没有阻止。工人比图纸更早看见异常，这一点，在沧南赵空城已经学过很多次。陈成手里的急救灯压到地面，光扫过雨水里一排轮胎印。轮胎印本该朝仓库走，中途却被航标灯倒影硬生生拐向海边。冷轩看了一眼，枪盒扣子开了半格。
H-04又亮了一下。雨棚下一个工人下意识往外迈。陈成抢先把灯照到他脚边。光落下，那里露出一排细白牙印，正好停在鞋尖前半寸。工人脸色刷白。赵空城抬手把人推回雨棚里，语气很淡：“灯不对的时候，别信亮的地方。”
冷轩的准星移过去。
赵空城抬手：“别打影子。”
赵空城把刀鞘往水边一压，影子立刻碎开，变成一圈盐沫。
灯兽从牵引车底部冲出。陆明川的短刀先斩前肢，方谨用维护钩扯住尾部钢索，赵空城只在它胸口亮起的半秒补上一记鞘击。
池境精神力威压被三处攻击同时截断，灯兽撞进空集装箱。冷轩从高架补枪，子弹穿过赵空城砸出的裂口，击碎了里面那枚会转向的灯芯。十七名工人趁着这段暗处全部撤到封锁线后。
他说完，主动往H-04方向走了一步。
二十一盏航标灯同时闪烁。
撤出的工人没有立即被送走。陆明川让他们在封锁线后按班组报数，少的那两个人正是昨晚被H-04带偏的守夜人。报到最后，老班长下意识还给他们留了两个位置。
赵空城没有让人划掉。人没有找到之前，位置可以空着，不能提前被一张失踪报告占死。
方谨把工人的口述和航标转动时间并排写下。纸上有雨点，有被手套蹭开的墨，却比自动日志更接近真实。
战后清点时，第77章现场留下的伤员、损坏装备与封锁缺口都被逐项登记。没有人用“无损”替代真实代价，下一班守夜人需要知道这一夜究竟坏了什么。
工人和守夜人都没有追那道灯光。陆明川让人先把牵引车开回安全区，雨水很快淹没了地面最后一枚齿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