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闸水位暂时停住，池底却没有恢复平静。
陈成趴在检修台上喘气，衣服不断往下滴水。冷轩没有扶他，只将一条干毛巾扔到他肩上。
“还能照灯吗？”
“能。”
“先擦眼睛。”
陈成抹掉睫毛上的水，再次把灯压向池面。
配重块下面的白管已经断裂，黑水却从裂口不断渗出。水面没有向外扩散，反而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像池底还有什么东西在吸。
池底水域骨兽正在吞噬排水动能，体型随水流不断膨胀。若让它完成蜕变，实力会从池境后段跨入川境。
温祈墨通过战前指挥所线路问：“总闸下方有没有旧排水口？”
冷轩看向结构图。
“有一条检修渠，通往废弃公交总站。”
赵空城的声音随即传来：“别下去追。先锁手轮。”
陈成已经站起来。
手轮右侧的机械锁被白管腐蚀，自动装置无法闭合。要想保住水位，必须有人下到半腰深的检修槽里，用固定杆穿过锁孔。
“我去。”陈成说。
冷轩抬眼：“你刚从水里出来。”
“灯在我手里。”
“所以你更不能掉。”
冷轩将枪背到身后，自己走向检修槽。
陈成一把抓住他袖口。
“你下去，谁看水面？”
两个人对视一秒。
最后冷轩松开手。
“十五秒。超过十五秒，不管锁没锁上都出来。”
陈成点头，抱着灯进入检修槽。
槽内水流比表面更急，墙面附着着一层滑腻黑膜。他每走一步，都要先用灯照清脚下。第九步时，水里忽然出现第二道影子。
影子没有身体，只贴着陈成的腿向上爬。
冷轩枪口跟随，却没有立刻开枪。
水面的折射会让子弹偏离，打中陈成的概率比打中影子更高。
“别动。”
陈成停住。
影子爬到腰间，逐渐长出一张与他相似的脸。那张脸贴在他耳边，低声说：“候补人员，撤离。”
陈成没有回应。
前几次敌人把他叫作临时、旁观、候补，都是想找一个能把他从136里摘出去的称呼。
他将灯慢慢沉入水中。
光从下方向上照，影子的脸变得透明。真正牵着它的，是墙缝里一根头发粗的白线。
陈成抬起固定杆，没有去打脸，直接砸向墙缝。
白线断裂。
影子散进水里。
“十二秒。”冷轩报时。
陈成把固定杆插进手轮锁孔。
锁孔已经被黑水泡胀，第一下没进去。
“十四秒。”
他没有硬砸，转动固定杆，让尖端沿锈蚀缺口滑入。
咔。
机械锁合上。
十五秒。
冷轩伸手把他拉出检修槽。
就在陈成离水的一刻，池底漩涡骤然扩大。一块巴掌大的铜牌被水流卷上来，撞在检修台边缘。
牌面没有名字，只刻着H-00和一串已经模糊的转运编号。编号下方还有三道被磨平的横线，像原本写过不同人的名字，后来又被反复刮掉。
陈成看着那些刮痕，忽然想起敌人不断更换“临时、旁观、候补”三个称呼。
这块牌子似乎也一直在寻找一个能被填进去的人。
陈成想去捡，冷轩先用枪管把它拨到干燥处。
铜牌落地后，表面亮起一道很淡的盐白光。
只亮了三秒。
光线没有指向池底，而是穿过总闸墙体，斜斜指向老城区方向。
冷轩立即拍下角度。
三秒后，铜牌重新变黑。
“战前指挥所。”
“说。”赵空城回应。
“找到一块H-00铜牌。亮了三秒，方向指向废弃公交总站和面馆街之间。”
战前指挥所里短暂安静。
赵空城显然在看地图。
“别把它带回战前指挥所。”他说，“装进隔离盒，留在总闸。”
陈成问：“它能帮我们找源头。”
“也可能帮源头找我们。”
冷轩合上隔离盒。
陈成靠在护栏边，直到这时才发现左小腿被检修槽里的铁片划开。血混着水往靴子里流，他却一直没有感觉。
冷轩蹲下替他缠上止血带，动作很快。
“回去补针。”
“还能走。”
“能走和不用处理，不是一回事。”
陈成张了张嘴，最后只把灯递给旁边巡夜队员，让对方照住隔离盒。
总闸水位稳定，自动泵恢复运转。
这条线算是守住了。
但城防图上的倒计时没有恢复原速。
原本还剩七分十秒，屏幕数字突然跳到五分整。
与此同时，公交总站附近三口井盖先后震动。外圈巡夜队发回的画面里，井下没有怪物，只有一束盐白光沿墙面移动，像在反过来确认他们的位置。
总闸水池整个抬起时，陈成才看清池底不是一只完整怪物，而是无数骨筋缠在闸机和管道上。它只要同时扯断三根固定杆，黑水就会冲向城南低洼区。
冷轩的枪无法一次覆盖三处。陈成便把进水的电池分成三组，分别接到旧检修灯上。灯光不是为了杀怪，而是让冷轩能看清骨筋收缩的先后。
第一根由冷轩击断，第二根被陈成用扳手卡住，第三根却开始拖着他向池边滑。陈成没有喊赵空城的名字，只按约定报坐标。战前指挥所立即调来附近维修组，将手动锁链套上固定杆。
几名普通维修工与他一起拉住锁链，冷轩才有时间完成第二枪。所有人的鞋都泡在黑水里，没有人因为“不是战斗人员”就松手。
水位稳定后，陈成坐在地上喘了十秒，随后逐块检查电池。他知道面馆门牌号出现在电池壳上不是某种不可违背的指令，只说明本体的神经信号已经沿电网触及那里。
赵空城让所有外圈队员退出井口十米，不准开灯追踪。
温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
“它知道我们找到铜牌了。”
赵空城盯着公交总站与面馆之间那片老城区。
“不是它知道。”
他将两张地图叠在一起。
“五年前那条转运线，本来就从这里经过。”
面馆街的红点猛地扩大。
同一时间，老李面馆后墙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总闸人数报齐后，红缨留下司小南和吴湘南守伤员，其他人立即转向面馆街。赵空城把两张地图叠在一起，终于看清五年前的转运线正穿过老李面馆后墙。
面馆后墙的撞击只响了一次。老李关掉灶火，端起那篮备用电池，先把店里最后两名老人送向消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