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刚被撬开,里面先传出三声闷响。
咚。咚。咚。
有人被关在柜子里。
门缝扩大,账房里的柜台和木架逐渐露了出来。赵空城还没来得及找人,柜台后的算盘先响了。
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灰褂的人影。它没有脸,颈部顶着一把木算盘,算盘珠子是一节节发黄的小骨头。
每拨一下,柜台上的号码牌便翻起一块。
红缨。
冷轩。
温祈墨。
司小南。
吴湘南。
陈成。
第七块牌子空着。
骨珠一响,写着红缨名字的牌子自行立起。她肩头一根红发被无形细线牵向柜台。
赵空城抬脚将号码牌踢倒。
红发落回肩侧。
“它不需要人回答。”温祈墨说,“牌子立起来,就算点过名。”
冷轩一枪擦过柜台,将六块号码牌全部击倒。
柜台下方随即伸出几十只纸手,抓向众人脚面。红缨只烧地面,避开柜台上泡水的账页;司小南推过一块金属担架板,挡住第一批手指。
死亡确认书仍封在内袋里。
眼前的东西不认死亡状态,只在计算屋里到底有多少人。
他盯住算盘上方两排骨珠。第一排跟着号码牌移动,第二排则随着众人的脉搏声轻轻震动。
“它在算人数。”
温祈墨迅速关掉所有电子识别设备:“不用名字,也不用状态。让它连人数都算不准。”
红缨用枪尾扫翻两张木凳,冷轩击断屋顶吊绳,三块落下的旧木牌混进号码牌里。陈成将手电快速扫过墙面,制造出不断交叠的人影。
骨珠开始乱跳。
灰褂人影抬起十根指骨,强行将算盘珠往中间推。
侧柜里再次传出闷响,柜门向外鼓起半寸。
里面关着活人。
求救声被厚木板压得发闷。
灰褂人影就在眼前,赵空城却突然转身,一肩撞开侧柜。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蜷在里面,双手被账页缠住,嘴上贴着发黄封条。
司小南剪开封条。
老人第一口气没有喊救命,只挤出一句:“别让它把第七块牌立起来。”
“你是谁?”红缨问。
“秦守义。五年前临时救护点的登记员。”
他今晚接到一通冒充医院的电话,让他来辨认五年前的旧账。人刚到档案馆后门,便被纸手拖进地下。
温祈墨立刻调出旧档案。姓名、指纹和照片全部对应。
秦守义没有讲猜测,只说自己亲眼见过的事。
五年前零时十六分,韩志远拿来一张已经写好007编号的转运登记表;零时十七分前,一副空担架先被送进北侧通道;赵空城本人从未到过这里。
“韩志远为什么这么做?”红缨问。
“不知道。”老人喘着气,“我只听见他对司机说了一句——这辆车不能去北仓。”
柜台后的骨珠骤然停住。
秦守义说出了“北仓”,灰褂人影第一次主动转身。
它不是在算众人。
它在等证人把地点说出来。
一条透明账页从灰褂袖口射出,直取秦守义喉咙。
赵空城用撬棍挡住纸页,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纸页沿金属杆翻卷,另一端卷起柜台上的值班记录,向墙缝缩去。
红缨只问一句:“追记录还是救人?”
赵空城已经站到秦守义身前。
“人。”
冷轩击断纸页上方固定绳,司小南把老人拖出木柜。温祈墨关闭侧门,纸页仍卷着记录从通风缝逃走,只留下一角“北侧货运”的残片。
线索丢了大半。
秦守义活了下来。
灰褂人影发出尖锐摩擦声,十根指骨全部插进算盘,想把空白的第七块号码牌撑起来。
赵空城踹断柜台木撑。整张柜台向前倾倒,灰褂人影的双臂被算盘拖弯。
冷轩一枪击穿中轴。
骨珠落了一地。
红缨的火沿着柜台底部扫过,只烧那些抓人的纸手。赵空城用撬棍压住空白牌,将它钉在地面。
柜台后的账房怪物终于被逼出实体:由账册、骨针和湿纸拼成的初入池境纸尸。吴湘南正面斩臂,陈成用灯照出背部缝线,赵空城一刀断核。
“六块牌,六个活人。”
他看着那块空白木牌。
“老子也活着。”
撬棍下压,木牌裂成两半。
灰褂人影塌进衣服里,只剩一只写着“临时伤员登记”的铁盒。
盒中值班表缺了最后一页,却留下韩志远的手写签名。笔迹与此前转运表并不完全相同。
至少有一份签名是假的。
秦守义被抬上担架前,抓住赵空城袖口。
“我没见过你进来。”
“但那副空担架提前六分钟就开始响。”
“像上面已经躺了一个人。”
温祈墨把口供逐字记下。
老人只说亲眼见过的事,没替任何人猜动机。
温祈墨当场核验秦守义的三条口供。临时厨房人数与饭票一致;北侧货运通道确实在零时十六分被打开;旧车库的手动登记簿上,也有一笔被撕掉的007记录。
证词能够被实物印证,却仍然回答不了韩志远为什么阻止车辆去北仓。
秦守义醒来以后,说话总要停很久。他记得韩志远把车钥匙交给一个戴白手套的人,却想不起那人的脸,只记得对方鞋底沾着医院手术区常用的蓝色消毒粉。
温祈墨没有逼问。他把不同地点的照片排在床边,让老人只挑熟悉的物件。秦守义先认出城南三中的旧铁门,又认出医院后门的救护车坡道,最后在公交总站照片前停了很久。
“车在那里换过牌。”他说。
这句话把五年前路线从一条直线变成了两段。韩志远可能只负责前半程,真正把赵空城档案带走的人在公交总站接手。
红缨立即调整下一步侦查,却没有把所有人都带走。她留司小南和两名守夜人保护证人。敌人已经动过一次手,证人的安全比追一条新线更重要。
秦守义被抬走时,走廊通风口忽然落下一张薄纸。纸面没有字,边缘却像刀片一样割向老人颈侧。
冷轩提前半步扣枪,子弹将纸片钉进墙里。红缨随即封闭通风口,司小南给秦守义换上无编号的普通担架,从另一条路送回地面。
敌人没有等证人离开地下才动手。
这说明“北仓”两个字已经碰到它真正不愿被人知道的地方。
秦守义隔着氧气面罩抓住司小南手腕:“我只看见一件事。韩志远把车钥匙交出去以后,自己留在原地。他没上那辆车。”
温祈墨将这句话单独标记。韩志远可能改了路线,却不一定是转运车最后的驾驶者。
侧门后,一盏手术灯缓缓亮起。
白光下摆着一张空床。一个穿白色工作服的人背对众人,手中长针每落下一次,床单便向下陷一寸。
折叠屏风后,一名年轻护士被绑在椅子上。
年轻护士被救出,秦守义换上无编号担架从备用通道撤离。赵空城在结构图上圈出主路和证人撤离路,两条线谁都不能少;侧门后的手术灯随即亮起。
空床监护仪上的数字继续上升,年轻护士的脸色却一点点恢复。司小南看了一眼两边不同的节奏,先剪断了绑住她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