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锅铲落下时,楼梯里的灯暗了一截。
赵空城停在楼梯口。
冷轩将安全绳绕过水泥柱,连续扣紧两道锁扣。温祈墨把楼梯口的摄像头转向地下,屏幕里只有一条潮湿台阶,光照到第十七级便被黑暗吞掉。
红缨站在赵空城身边:“闻见什么了?”
“葱油。”
“刚才就闻见了。”
“这次是真的。”
赵空城下到第十二级,停住脚步。
葱油味到这里突然断了。再往下,只剩潮气、霉木和泡烂纸张的味道。
陈成压低手电:“下面的东西连味道都能学?”
“能学样子,学不会来路。”赵空城从墙缝里夹出一小片发黑油纸,“先问活人。”
温祈墨拨通老李电话,只把镜头对准台阶和油纸。
老李刚接通就骂:“大半夜不吃面,拍我家油纸干什么?”
“你五年前在临时救护点做面,油热以后先下什么?”
“葱。你敢说先放水,我明天拿锅扣你头上。”
赵空城笑了一声,继续往下。
楼梯尽头是一间低矮屋子。一口铁锅架在砖灶上,三张方桌摆得整整齐齐,墙上还挂着空白价目牌。
所有东西都像老李的面馆。
又都差一点。
锅里没有油,只有一锅不断冒气的清水。桌上没有筷子,只有七只倒扣的黑碗。靠墙那张桌旁多出一把椅子,椅背正在渗水。
赵空城问电话那头:“我平时坐哪张桌?”
“你哪有固定桌。欠钱时靠门坐,方便跑;有人受伤就蹲灶台边,等我烧水。”
话音刚落,靠墙的椅子自己转向门口,像在补学答案。
红缨的枪尖压低半寸。
“它听得见电话。”
“让它听。”赵空城走到灶台前,“听见和明白是两回事。”
清水里浮起一缕白线。那根线越过锅沿,贴着地面爬向众人的影子。
司小南把药箱挡在陈成腿前。赵空城用鞋底踩住线头,白线在靴下扭动,末端裂开一道细缝。
细缝中钻出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条长着人齿的白色肌腱。司小南用药箱挡住咬合,赵空城抬脚将它钉进地面。
“坐。”
屋里七把椅子齐齐后退,木脚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声响。
写着“赵空城”的水迹从椅背上浮了出来。
红缨刚要起火,赵空城抬手拦住她。
“灶台下面有旧物,火别铺开。”
“你看见了?”
“砖脚放反了。老李垫锅从来把缺口朝外,方便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老李低声道:“那下面当年有排水槽,槽口比地面低半寸。”
赵空城的目光落在灶台右侧。
七只黑碗里,只有最里面那只正在滴水。每滴一次,写着他名字的椅子便向前挪一寸。
“冷轩,先打前六只。”
枪声接连响起。
六只黑碗碎开,六把空椅随之散架。最后那只碗却张开碗沿,像一张没有牙的嘴,把子弹吞了进去。
桌下伸出两条泡得发白的手臂,猛地扣住陈成脚踝。
陈成没有抬灯。他向后坐倒,用鞋跟卡住桌腿。司小南的绷带绕过他腰间,将人往回拖。
黑碗里传出老李的声音。
“老赵,面坨了。”
赵空城停了半拍。
连那点不耐烦都像。
红缨没有催他。
赵空城抬起消防撬棍,砸下去。
“老李从来不提醒面坨了。”
黑碗四分五裂。
“他只会把碗扣老子脸上。”
红缨的枪焰贴着桌腿掠过,烧断白手与地面的连接。冷轩补枪击穿桌板,温祈墨切断灶台后方电源。
锅里的白线失去热气,迅速僵硬。
赵空城踢开排水槽盖,把锅里的水和白线全部引了进去。收缩的白线反而将藏在桌下的那团血肉拖出半截。
红缨用枪尖封住槽口,冷轩打断铁盖锁扣。沉重槽盖砸下,将那团东西压进排水沟。
整个过程,白月没有出鞘。
排水槽里的白线抽搐几下,贴着铁盖彻底不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后传来一声冷哼。
“桌子锅灶都学我的,赔偿记你账上。”
“这又不是你店。”
“占我便宜就算你的。”
屋里几个人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点笑声让这间假面馆显得更空。它能学葱油味,学不会人在最危险时为什么还惦记一口热面。
赵空城撬开灶台下放反的缺口砖,取出一张五年前的铝制饭票。背面写着日期和临时救护人数。
这间地下屋子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照着五年前真正存在的厨房搭了一个壳。
温祈墨把饭票与五年前的临时救护名单对上。饭票背面的四十三人,并不全是伤员,其中还有做饭、送水和搬运药品的普通人。
这意味着归墟复制的并非某个神秘战场,而是一段真实生活。它把桌椅、锅灶和欠账都搬了下来,却只留下“坐下”和“点名”两种动作。
红缨看向那把写着赵空城名字的椅子:“为什么偏偏多一把?”
赵空城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五年前自己每次进面馆,总有人给他挪位置。那把椅子从来不是固定的,谁受伤、谁饿得最狠,谁就先坐。
地下这间屋子却把位置钉死了。
“它以为多一把椅子,就能把一个死人补回原来的队伍。”赵空城说,“可人不是按座位活着的。”
地下假面馆里摆着七副碗筷,每一副的位置都与136旧照片相似。赵空城没有坐。他先绕桌一圈,发现桌脚下的黑水只会在有人靠近对应座位时流动。
红缨用枪杆推开椅子,冷轩从通风孔确认后墙有空腔。温祈墨则拆下收音设备,里面储存着老李过去五年的说话片段。怪物用这些声音维持“熟悉”,让人误以为这里是可以放松的地方。
陈成差点伸手去碰那碗仍冒热气的面,被赵空城用筷子挡住。筷尖入汤后立刻长出一层白色骨膜。
“闻着像,不等于能吃。”赵空城说。
他把碗推回原位,视线落在墙上的旧饭票。饭票是真的,边缘还有老李用油笔写的欠账数字。敌人把真东西和假场景缝在一起,说明它曾有人进入过真正的面馆后仓。
陈成扶着桌边站稳。脚踝上的青痕开始发紫,司小南当场给他加了固定带。赵空城没有说“没事”,只让他退到红缨后侧,继续负责照明。
假面馆被暂时封存。老李隔着电话坚持要来认东西,被红缨一句“不准下地下”堵了回去。电话挂断前,他只留下一句:“那张饭票别弄丢,欠我的面钱还在上面。”
桌后的木板忽然向内陷下,露出狭窄门缝。
门后响起算盘珠落下的声音。
噼啪。
停了一息,苍老声音隔着木板,依次叫出红缨、冷轩、温祈墨、司小南、吴湘南和陈成。
赵空城用撬棍抵住门板。
“谁都别答。”
最后,那个声音准确叫出第七个名字。
红缨把最沉的器材箱踢给冷轩,让陈成只负责灯。赵空城伸手想接,被她一句“左手留着开门”堵了回去;木板后的声音叫完第七个名字,桌上那碗面仍热得不真实。
木板后的声音叫完名字便停了。桌上那碗面仍冒着热气,汤面却没有一点油花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