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暗下去后,最先出现的是困意。
护士的脚步慢了。
病房里停止交谈。
刚刚还在哭的孩子闭上眼,连输液泵的提示音都像隔远了一层。
十几秒后,两名医护人员推着病床走向冷库电梯。
司小南横在前面:“病人不能移动。”
两个人眼睛半闭,像没听见。
十二副病床的刹车同时弹开。
有病人家属困得站不稳,仍用腰带把自己和床栏系在一起。
一名护士用冷水反复拍脸,清醒后第一件事是逐床检查输液速度。她的手在抖,报数却没有错。
广播不断让人闭眼,病区里的人便用最笨的方法互相叫醒。
温祈墨盯着监护数据:“所有患者呼吸都在下降。照这个速度,七分钟后会失去自主呼吸。”
红缨立即接管病区。
“把灯全开,叫醒每一个人。小南守病床,陈成逐床报数。”
赵空城带冷轩冲向主控室。
安全楼梯走到二层转角,前方忽然变成老李面馆。
木门开着。
桌上放着一碗热面。
老李背对他收拾碗筷,声音难得温和。
“回来就坐。”
赵空城停了半拍。
冷轩的枪口已经抬起。
面馆门口那盏灯却是灭的。
赵空城抄起墙边灭火器,直接砸碎桌上的面碗。
热气、木门和老李的背影一起崩散。
“假的。”
冷轩看他。
“老李会先骂我欠钱。”赵空城说,“不会这么客气。”
主控室门后传来沉重肺音。
每收缩一次,整座医院便暗一分。
冷轩击碎门锁。
数根黑色电缆从门缝抽出,在墙上留下深痕。
赵空城提前侧身,用金属推车架住第一根,借回缩的力量将门整个扯开。
主控室中央悬着一团半透明肉囊。
几十根电缆扎进照明、广播和地下转运系统。肉囊内挤着十三张只有嘴的脸。
十二张嘴正在吸走病人的呼吸。
第十三张还空着。
温祈墨报时:“剩六分钟。”
病区里,陈成正沿床号奔跑。
“八床还在呼吸!”
“十一床胸口停了两秒,已经恢复!”
司小南让所有还能说话的病人跟着她数数。声音最初零散,很快连成一片。
一、二、三。
每有人数出声,广播里的女声就会短暂发涩。
它能让人困倦,却不能让一整层清醒的人同时闭嘴。
红缨用枪杆卡住最前面的病床,对通讯另一端只说了一句:“赵空城,五分钟。”
赵空城右手突然发冷。
比肉囊下一次收缩早六秒。
他抓起金属推车撞向主控台。
电缆缠住车架,将他拖得向前滑出数米。
冷轩连开两枪,打断三根。
剩余电缆抽落,控制台、玻璃和墙面接连炸裂。
赵空城避开第一根,用撬棍挡住第二根。第三根正中肩膀,把他轰进配电柜。
右臂短暂失去知觉。
肉囊中央,第十三张嘴缓缓张开。
广播里响起赵空城自己的声音。
“停止呼吸。”
病区十二名患者的胸口齐齐停住。
温祈墨声音发紧:“剩四分钟。”
赵空城没有去碰胸前那块007牌。
病区里的报数已经乱成十二种节奏。有人数得快,有人数得慢,几名无法开口的病人则由护士按压呼吸球,替他们维持起伏。
司小南沿着病床逐一调整:“不要跟广播的节奏,按病人自己的呼吸来。”
温祈墨切断广播与监护系统之间的同步,又把十二组波形分别送进独立设备。
肉囊里的十二张嘴顿时乱了。
它们无法再用同一个节奏拖走整层病人的呼吸。
第十三张嘴却仍朝着主控台,一开一合,像在替所有电缆下令。
赵空城盯住十三张嘴的起伏。
前十二张被病区的呼吸牵得忽快忽慢,只有最后一张始终慢半拍。
每当它闭合,主控室后方那根透明管就会轻轻收缩。
“找到路了。”
赵空城踏上翻倒的推车,抓住主电闸上方的铜制绝缘杆,借下坠的力量荡到肉囊背后。
透明管没有接电,一直通向地下冷库。
他用撬棍砸开外壳,将铜杆贯进裂口。
十几根电缆缠住铜杆,拼命向外推。
赵空城双手压住,肩上伤口重新裂开。
“冷轩!”
枪声只响一次。
子弹击中铜杆尾端,冲击力沿金属杆贯入肉囊。
十三张嘴齐齐张开。
赵空城向下一压。
铜杆将肉囊和地下透明管一起钉进主控台。
主电闸轰然落下。
肉囊从内部炸裂。
所有电缆失去力气,重重砸在地上。
病区里接连响起十二道急促的吸气声。
孩子先哭出声。
孕妇的胎心恢复。
老人睁眼,骂了一句灯太暗。
温祈墨停止报时。
主控室外的灯一盏盏恢复白色。
病区里有人哭,有人咳嗽,还有护士继续报数。
陈成跑到最后一床时,腿已经发软,仍对着通讯完整说出:“十二床,呼吸恢复。”
红缨这才松开卡住病床的枪杆。掌心被震得发麻,枪身上留下两道被轮架磨出的深痕。
她没有看损坏的武器,先俯身确认孕妇胎心。
病床没有再向冷库移动。
赵空城从碎裂控制台旁站起来,右肩全是血,白月却始终没有出鞘。
医院院长赶到时,最先看见的是十二组恢复起伏的呼吸曲线。
护士站有人把一句话写到白板最上方。
【地下转运再出异常,先听现场守夜人指挥。】
缝尸兽撞开墙面后,十二张病床的骨架在它背上不断转动。每一张床对应一条缝合臂,能够远距离抓取活人的生命体征。温祈墨迅速标出十二处连接位置,却提醒众人不能同时破坏——反震会落到病人身上。
司小南按病人状态报出切断顺序,冷轩每次只打一处,红缨用火封住断口,赵空城和吴湘南负责把母兽逼离病区。这个过程没有一刀解决的痛快,甚至显得缓慢。每断一条连接,都要等监护仪确认病人稳定。
赵空城右手完全失去温度后,白月几乎脱手。他把刀柄顶在前臂固定带上,以肩背完成最后一次横斩。母兽前胸被打开,却仍差一点伤到核心。红缨从裂口补枪,枪焰穿过十二层骨片,才烧断中央缝线。
怪物倒下时,没有人先看战果。司小南逐床报数,直到十二道心跳都在,红缨才收回枪。
白板上的字歪歪扭扭,却比系统提示更让人安心。
没有红章,也没有总部签字。病区里的人却都明白,下一次异常发生时,先保住病人,再谈流程。
温祈墨清理残骸,在肉囊下方找到一张被黑水浸透的死亡确认书复印件。
纸张背面缓缓鼓了起来。
先是一只手。
随后是一张脸。
那张脸隔着纸,缓慢转向赵空城。
纸背传来抓挠声。
有什么东西,正从另一面往外爬。
红缨把病床骨架拼成的缝尸兽与此前样本放在同一张图上,能连起一段路线,却仍缺中间的一处。赵空城没有为了让推理完整硬补答案。他在病区安全线旁画下空圈,提醒所有人下一次看到相似痕迹时先来填这个缺口。
缝尸兽的精神力威压压满整层,窗玻璃却先被一声普通的监护报警震响。司小南回头确认病人,赵空城才抬起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