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副病床都载着活人。
医院广播一遍遍播报:“已确认死亡。”
每播一遍,病床轮子就快一分。
病房家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跟着护士抓住床栏。有个拄拐的老人用身体挡在儿子病床前,被床架推得不断后退,仍没有松手。
“他昨天还叫我买粥!”老人冲着广播骂,“谁确认他死了?”
没有人回答。
可这句怒骂让旁边几名家属也伸出手。自动轮架的力量没有减弱,走廊里却多了一排不肯让路的人。
最先抵达地下的是一名怀孕七个月的事故伤员。
电梯门尚未完全打开,病床便撞向门缝。红缨用枪杆横插进去,整个人抵住床架。
轮子持续空转,枪杆在门框上磨出火星。
司小南跪到床侧,护住腹部与监护线。
胎心从一百四十七降到一百二十九。
“别烧轮架。”她喝道,“旁边有氧气。”
红缨把火压进枪身,只用金属受热膨胀的力量,将枪杆死死卡在门框。
另一边,八岁女孩的病床沿坡道冲向安全楼梯。
陈成抱着便携氧气瓶追了两层。他把灯贴向地面,让冷轩看清床架、输氧管和孩子之间唯一安全的弹道。
枪声落下。
墙边扶手被打断,钢管横进轮架。
病床停住时,输氧管已经被拖到极限。
陈成扑过去接住接口。
女孩血氧最低掉到八十八,三十秒后才重新回到九十四。
四楼还有一名刚做完开胸手术的老人。
引流瓶被卷进床轮,护士不敢硬拉。吴湘南刚从城北赶到,先用止血钳夹住管路,再让两名保安抬起床尾,把轮架从电梯轨道挪开。
老人疼醒后,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要死了?”
护士握住他的手,只报血压、心率和引流量。
那些仍在变化的数字,比任何一句“不会”更有用。
温祈墨接入医院内网,很快找到问题。
十二名患者的腕带状态,全被改成了“死亡待转运”。
医院物流系统正在按正常流程,把他们送进冷库。
“改回来。”红缨说。
“我改一名,它立刻覆盖一名。”温祈墨的手指几乎没有停过,“旧系统在抢控制权。”
赵空城看向自己胸前那块被夹弯的007牌。
五年前,这套系统也提前认过他。
“把我的编号接进去。”
红缨转头:“不行。”
“十二个人。”赵空城看着她,“先把他们放下来。”
“你不知道它会把你送去哪儿。”
赵空城看向冷库后方的维修通道。
“它一直在告诉我。”
红缨没有让开。
赵空城也没有抢终端。他把007牌递给温祈墨,等红缨下决定。
地下传来病床撞击门框的声音。
监护仪上,孕妇的胎心接连漏了两拍。
红缨咬紧牙,枪杆仍顶着电梯。
“接。”
温祈墨将外勤牌贴上读取器。
屏幕先显示赵空城正在执行现场任务。
下一秒,五年前的死亡状态覆盖上来。
十二条转运路线全部停住。
病床腕带恢复住院状态。
新的目标只剩一个。
136-007。
维修通道红灯骤亮。
一副空担架从黑暗里滑出,前轮直撞赵空城膝弯。
红缨一枪砸中床架。
担架横撞上墙,又迅速弹回。黑色筋络从轮轴钻出,像手指一样抓向赵空城脚踝。
赵空城用消防斧柄压住一根黑色筋络,脚踩担架横梁。
“病人都停了吗?”
通讯里,司小南依次报数。
女孩血氧九十四。
孕妇胎心一百四十六。
老人引流恢复。
十二名患者全部安全。
“那就行。”
赵空城故意松开脚。
担架向前冲出半米,所有黑色筋络被拉到笔直。
他抡起消防斧,砸断前轮金属销。
轮子脱落,整副担架重重侧翻。
红缨的枪焰贴地扫过,只烧暴露的黑色筋络,不碰氧气管和病床。
赵空城拔下007牌。
屏幕上的死亡状态没有马上消失。
两秒后,屏幕才从“已死亡”跳回“恢复外勤执勤”。
红缨看见了那两秒。
“以后不许再这么干。”
“哪种?”
“拿自己换人。”
“我只是把它引到自己这边。”
“换个说法也一样。”
赵空城站在门外,只报位置。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刚才黑色筋络碰到外勤牌时,掌心旧伤又冷了一次。
红缨没有继续训他,只将枪尾横到他身前。
“下次要把怪物引向自己,先在频道里说一声。”
“报了你会同意?”
“不同意也得报。”
赵空城笑了一下:“行,这回知道先打招呼了。”
红缨没笑。她只是确认十二副病床都重新锁死,才把枪收回来。
上方不断传来病人安全的汇报。
代价也很快清点出来:两部医用电梯制动模块烧毁,冷库制冷线路被黑色筋络污染,未来三天只能人工搬运。
院长只问了一遍:“人都活着?”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在现场授权上签下名字。
院长转身对值班人员说:“地下再出异常,先听赵专员现场判断。手续等人安全后再补。”
这句话不是总部批下来的。
是十二张重新停稳的病床,替他挣来的。
司小南从楼梯上下来,把女孩的腕带递给赵空城。
状态已经恢复。
三点十七分的夜灯亮起后,医院里仍有人坚持按白天的节奏做事。护士继续报药名,医生继续确认患者姓名,保安把每个出口的位置大声重复。那些声音没有力量,却让被黑暗包住的人知道自己还在现实里。
缝合臂从墙中伸出时,赵空城负责截断最靠近病床的三条,吴湘南守住走廊中段。红缨不敢在氧气区放大火,只把枪焰压成细线,沿骨缝逐点烧灼。冷轩则从窗外打碎控制夜灯的肉质控制器官。
一名病人因惊吓拔掉输液针,司小南跪在地上重新建立静脉通道。怪物的骨刃从她头顶扫过,被赵空城用刀鞘挡开。冲击让他右肩再次脱力,他没有硬撑,顺势退到吴湘南后方,让吴湘南接住正面的攻击。
夜灯恢复一半时,众人已经把十二张床推入安全区。战斗没有停,但最容易被牵走的人先离开了。
背面却多出一组擦不掉的时间。
03:17。
下一秒,整座医院的电子钟全跳到三点十七分。
窗外明明是白天。
走廊灯却一盏盏变成昏黄夜灯。
广播里的温和女声换了一句命令。
同一刻,冷库墙体裂开,数十条缝合臂伸向病床。战斗从抢终端彻底变成了守住十二名活人的近身阻击。
“夜间休息时间到了。”
“请关闭通讯设备。”
三点十七分的夜灯与缝合臂被封存以后,陈成仍能闻到医院地下层里残留的潮湿与焦味。陈成递来伤情表,让他先写自己的手臂状态。赵空城没有再填“无碍”,而是写明麻木范围和持续时间。对身体说实话,也是队伍配合的一部分。
伤员离开后,赵空城回到医院地下层补拍现场。三点十七分的夜灯与缝合臂在不同角度下呈现出细小差异,说明敌人的实体并非一成不变。赵空城没有追着这个发现往下猜,只把变化与当时的精神力威压、温度并列写进记录,留给下一次交手验证。
广播的最后一句在空走廊里重复。医护没有关通讯,只把声音调低,继续逐床报出病人的名字。